【第205章 梅塚寒香祭孤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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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路梅花帶血開，枝頭紅豔映蒼苔。
原道東君催春早，卻是餓殍臥雪來。
臘月廿七，文書房接了件急差——往八十裡外的黑水堡送一疊軍糧勘合。主事的劉典吏將黃麻紙捆好，抬眼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窗下抄錄檔冊的寶玉身上。
“賈書辦，”劉典吏咳嗽一聲，“這差事你去罷。騎那頭老騾，三日往返。”
寶玉擱下筆，凍傷未愈的三指微微發顫。包勇在門外聽見，忙掀了草簾進來：“大人，這天寒地凍的，賈書辦手上的傷...”
“怎的？流放營裡哪個身上沒傷？”劉典吏將文書擲在案上，“不去也行，自有想去的人。”
寶玉已起身接過文書：“我去便是。”
包勇還要說話，寶玉朝他輕輕搖頭。自監察官暴斃、寶玉暫代書辦這三月來，營中多少雙眼睛盯著這有火炕的屋子。昨兒還有人“不慎”將汙水潑在他被褥上，今日這趟苦差，本就是意料之中。
天未亮，寶玉便牽了騾子出營。那騾老得眼皮都耷拉著，背上鞍具破了好幾個洞。包勇追出來，往他懷裡塞了個布包：“兩個雜麵餅，省著吃。”又壓低聲音，“黑水堡的守將姓馬，早年受過咱們老太爺的恩，若實在艱難...可提一句榮國公。”
寶玉苦笑：“如今這境地，提舊事怕是更惹人嫌。”
“總是一條活路。”包勇替他緊了緊破棉袍的腰帶，那腰帶原是包勇自己的，昨兒夜裡才拆了改短。寶玉低頭看包勇那雙生滿凍瘡的手，喉嚨發緊，最終隻道：“你背上的傷還未好全，莫再與人爭執。”
騾蹄踏著積雪吱呀作響，離了流放營那片低矮的窩棚區，天地驟然開闊。北地的冬原一望無垠，雪覆著枯草，風過時揚起細碎冰晶，在晨光裡閃著冷冽的光。寶玉拄著根木杖，深一腳淺一腳跟著騾子走。離營十裡，官道旁出現幾株歪脖子樹，枝椏上竟掛著些破布條——細看才知是凍僵的鴉雀，讓野孩子用彈弓打下來，又嫌肉太少棄了的。
護送的差役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兵，姓黃，人都喚他老黃頭。他揣著手坐在騾車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哼著小調：
“正月裡來正月正喲，姑爺上門拜丈人...”
哼到一半卡住了，啐口唾沫：“他娘的，忘了後頭咋唱了。”
寶玉默默走著，嗬出的白氣在眉睫上結了霜。老黃頭斜眼看他：“我說賈書辦，你原先在京城，這時候該忙年了吧？”
寶玉怔了怔，半晌才道：“是...該祭灶、掃塵了。”
“祭灶？”老黃頭哈哈笑起來，笑聲在雪原上顯得乾澀，“咱們這地界，灶王爺早凍跑嘍！”笑罷又歎氣，“我老家在保定，這時候我老婆子該蒸年糕了，紅棗的，甜糯糯的...”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兩人都不再說話。隻有騾蹄聲、車輪碾雪聲，和風聲。
走到午時，尋了個背風土坡歇腳。寶玉從懷中掏出餅，掰了半塊給老黃頭。老黃頭也不推辭，接過就著雪啃，含含糊糊道：“你這人，倒不似那些貴公子哥兒。”
“什麼貴不貴的，”寶玉望著遠處雪線，“如今都一樣。”
“不一樣。”老黃頭搖頭，“骨子裡的東西不一樣。我押送過多少流犯，有的路上就瘋了，有的逮著機會就欺壓更弱的。你...”他打量寶玉，“你眼裡沒那股狠勁兒。”
寶玉默然啃著冰冷的餅。狠勁兒？他想起那夜在破窯，齡官咽氣前抓著他的手說：“二爺，您得狠些，這世道...不狠活不下去。”可怎麼狠呢？去搶旁人的餿粥？去告密換半日飽暖？他試過，終究做不來。
歇了兩刻鐘繼續趕路。日頭偏西時，前方出現一片林子，是難得的鬆樺混生林。老黃頭指著道：“過了這林子，再有十裡就是黑水堡。今夜能在堡裡歇腳，好歹有口熱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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