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撫摸那汝窯花瓶。觸手冰涼，釉麵溫潤，確實是舊物。他將花瓶緩緩轉過來，底部朝上——那裡，靠近圈足處，有個極小的、孩童刻的“寶”字。
那年他七歲，在賈母屋裡玩耍，見這花瓶好看，偷偷用小刀刻了字。賈母發現後，非但沒惱，反而摟著他笑：“我的寶玉兒，這是要留個念想？”後來這花瓶一直擺在賈母正屋的多寶閣上，插過梅花，養過水仙，見證了多少家族團圓、宴飲歡笑。
“寶...”冷子興也看見了那個字，臉色白了白。
兩個胡商不耐煩了：“到底賣不賣？”
冷子興回過神，忙道：“賣！賣！”又對寶玉擠出個笑，“這位爺，您...”
寶玉放下花瓶，轉身便走。
“爺留步！”冷子興追出兩步，又停住，左右看看，壓低聲音，“二...二爺？”
寶玉背影一頓。
冷子興快步上前，從懷裡摸出塊碎銀，塞進寶玉手中：“拿著，買口吃的。”他語速極快，聲音發顫，“我...我對不住。可這世道，我得活，一家老小得活...”
寶玉低頭看著掌心的銀子。約莫二兩重，在邊關夠買十斤白麵，或者一身厚棉衣。他慢慢握緊，銀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冷先生，”他開口，聲音沙啞，“這些年，可好？”
冷子興眼圈一紅：“好什麼...賈府出事，我們這些沾邊的，哪個不受牽連？我關了京城的鋪子，躲到南邊三年，去年才敢來這兒...這兒天高皇帝遠，混口飯吃。”他擦了擦眼角，“二爺，您...您受苦了。”
寶玉搖搖頭，將銀子放回冷子興手中：“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銀子，我受不起。”
“二爺！”冷子興急了，“您就拿著吧！當年在京城，府裡沒少照應我，我...”
“當年是當年。”寶玉打斷他，聲音很輕，“如今你是商，我是囚，不該有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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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像根針，紮得冷子興半晌說不出話。他看著寶玉走回自己的攤位，拎起那包文房，步履蹣跚地彙入人流。那背影佝僂著，與周圍粗獷的邊民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合在這片荒涼的土地上——都是一樣的，在命運裡掙紮求存。
“那人是誰？”胡商好奇地問。
冷子興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一個...故人。”
他重新堆起笑，繼續與胡商討價還價。可手摸到那花瓶上的“寶”字時，指尖竟有些抖。最後花瓶以四十二兩黃金成交，胡商歡天喜地抱著走了。冷子興握著金錠，卻覺掌心發燙。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天，賈母七十大壽，他在榮慶堂外候著，見寶玉從裡頭跑出來，手裡拿著個橘子，見他便塞過來：“冷先生吃，甜著呢。”那時少年眉眼鮮活，笑容乾淨，哪似今日...
“掌櫃的，這玉扳指怎麼賣？”又有客人來了。
冷子興深吸口氣，重新掛上笑容：“客官好眼力！這可是前明王爺戴過的...”
未時三刻，寶玉回到騾車旁。老胡和孫兵已等在那邊，車上堆著鐵鎬、鐵鍬等物。孫兵正啃著個烤餅，見寶玉回來，遞過一個：“賈書辦，吃口熱的。”
寶玉道謝接過，卻沒什麼胃口。
回程路上，老胡問：“采買可還順利？”
“順利。”寶玉簡單答。
孫兵卻興致勃勃講起見聞：“胡叔，您猜我在鐵匠鋪見著誰了？前年逃跑被抓回來的那個李三！如今給鐵匠當學徒，娶了個蒙古媳婦，娃娃都會跑了！”又壓低聲音，“他說，邊境不太平，匈奴那邊今年草場旱得厲害，怕是要生事...”
老胡瞪他：“少胡說！”
“真的！”孫兵不服，“鐵匠鋪裡好些兵爺都在說，開春可能要打仗...”
寶玉聽著，望向車外。夕陽西下，將雪原染成一片血紅。遠處地平線上，有孤零零的烽火台矗立著，像大地上長出的黑色獠牙。這安寧，怕是短暫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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