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笛聲如刀破寒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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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笛夜吹招魂引，滿營涕泣思故鄉。
忽有少年撞柱死：“魂兮歸來渡寒江！”
二月十五，月圓夜。流放營裡剛發了開春後的第一頓稠粥——雖是雜糧混著野菜熬的，到底比冬日的清湯寡水強些。囚犯們捧著破碗，蹲在各自窩棚前吸溜著，偶有交談聲，也低低的，像怕驚擾了什麼。
寶玉端著碗，坐在文書房門檻上。碗裡的粥還燙，他慢慢吹著氣，看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白霧。包勇從屋裡出來，遞給他半個窩頭：“二爺，趁熱吃。”
“你留著吧。”寶玉推回去，“你背上的傷要養。”
“早好了。”包勇硬塞過來，在他身邊坐下，“趙先生說，開春後要重修東邊那段城牆，咱們文書房又得忙了。”
正說著，忽聽遠處傳來一陣笛聲。
起先很低，幽幽的，像從地底鑽出來。漸漸地清晰了，是羌笛那種特有的悲愴音色，曲調迂回曲折，每個音都拖得長長的，像在雪地上劃出的血痕。
“誰吹的？”包勇皺眉，“這大晚上的...”
營裡漸漸安靜下來。喝粥的停了勺，說話的閉了嘴，所有人都豎起耳朵。那笛聲太特別了——不是軍營裡常聽的戰歌，也不是市井俚曲，而是一種古老、蒼涼、帶著某種巫祝氣息的調子。
笛聲是從西邊羌族囚犯區傳來的。流放營裡除了漢人流犯，還有幾十個羌人，多是部落衝突中的俘虜，或是犯了事的邊民。他們自成一片，平日與漢人往來不多。
笛聲繼續著，在夜空裡盤旋。漸漸地，有人聽出了門道。
“這調子...怎麼聽得人心裡發酸？”窩棚旁，一個老囚喃喃道。
旁邊有人接話：“我小時候聽我娘哼過類似的，說是...招魂曲？”
“招魂”二字一出，空氣忽然變得粘稠。流放營裡最聽不得的就是這個——多少魂魄留在了路上，埋在了雪裡，連個姓名都沒留下。
笛聲更悲了。像是老婦在哭兒子，又像孤魂在荒野上遊蕩。某個音突然拔高，尖利如刀，劃破夜色，直直刺進每個人心裡。
“娘...”窩棚陰影裡，有人低低喊了一聲。
這一聲像打開了閘門。啜泣聲開始零星響起，起初壓抑著，很快便蔓延開來。有人埋頭在膝間，肩膀聳動；有人仰頭望月，淚流滿麵；有人跪倒在地，朝著南方的方向磕頭。
寶玉端著碗的手在抖。那笛聲像一隻手，伸進他胸膛，把那些刻意封存的記憶全掏了出來——榮慶堂裡賈母的笑語，怡紅院裡姐妹們的嬉鬨，大觀園春日裡的花香，還有黛玉葬花時那聲歎息...
“林妹妹...”他無聲地念著，眼淚掉進粥碗裡，漾開一圈漣漪。
包勇用袖子抹了把臉，聲音發哽：“這吹的什麼鬼東西...聽得人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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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書房裡，趙先生也出來了。老頭拄著拐杖，站在屋簷下，靜靜聽著。月光照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那雙看慣了世事的眼睛，此刻也蒙了層水汽。
“是《招魂引》。”趙先生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古羌人的葬歌。傳說人死異鄉，魂魄不識歸路，親人便吹此曲，為魂引路。”
“引路...引回哪兒？”旁邊一個年輕吏目問。
“引回故鄉。”趙先生望向南方，“引回生他養他的那片土地。”
笛聲忽然轉了調，變得急切起來，像在催促，又像在呼喚。營裡的哭聲更大了。有個中年漢子突然站起來，對著南方嘶吼：“爹！娘！兒不孝啊——”吼完癱倒在地，捶胸痛哭。
這情緒像瘟疫一樣傳染。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哭喊：
“秀英！我對不住你——”
“娃啊，爹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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