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押五十兩！十天後我連本帶利還你，人還是我的！若是還不上……隨你處置！”
他說這話時，眼前晃過周氏那張總是低眉順眼的臉，還有小蓮扯著他衣角要糖吃的樣子。可這念頭隻閃了一瞬，就被賭桌上那副輸掉的“至尊寶”壓了下去。他想著：就借五十兩，翻本了立刻贖回來。一定能翻本……
胡四爺和何莊家交換了一個眼神。半晌，胡四爺從袖中摸出一張空白契紙，又示意小廝取筆墨。
“寫吧。”他將契紙推過來，“寫清楚：茲有賈芹，自願將妻周氏、女小蓮暫押於胡四爺處，借銀五十兩，十日為期。若逾期不還，妻女任憑發落，絕無反悔。”
賈芹接過筆，手抖得厲害。墨汁滴在紙上，暈開一團黑。他咬了咬牙，寫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紅印泥黏糊糊的，像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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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著新換的五十兩籌碼回到賭桌時，賈芹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他搓了搓手，心裡念叨：這次一定小心，見好就收。頭兩把果然贏了十來兩，他心頭一鬆，覺得老天爺到底沒絕他的路。
第三把，他摸到一副好牌，激動得手心冒汗，把所有籌碼都推了上去。
“全押！”
骰子轉動，骨牌分發。賈芹屏住呼吸，一點點掀開自己的牌——一張天牌，一張人牌，是“天杠”，贏麵極大。他幾乎要笑出聲。
可對門的何莊家不緊不慢地翻開牌：一張地牌，一張梅花，竟是“地杠”，正好大他一級。
賈芹眼前一黑。
籌碼被收走的聲音嘩啦啦的，像下雨。他呆坐著，看著空蕩蕩的桌麵，耳朵裡嗡嗡作響。孫掌櫃什麼時候走的，胡四爺什麼時候站到他身邊的，他都沒察覺。
“芹三爺，”胡四爺拍了拍他的肩，“時辰不早了。你是現在跟我去領人，還是明日我讓人去接？”
賈芹機械地轉過頭，看著胡四爺那張滿是褶子的臉。他想說“再寬限幾天”，想說自己還有遠房親戚可以借錢，可嘴巴張了張，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他知道，不會有人借給他了。賈府倒後，那些從前巴結他的、稱兄道弟的，見了他都繞著走。
“我……我自己送去。”他啞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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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如意坊出來，天已經黑透了。雪又下起來，細碎的雪沫子打在臉上，化成一滴滴冰水。賈芹深一腳淺一腳往水井胡同走，懷裡那五十兩銀子的借據像塊烙鐵，燙得他心口疼。
快到家時，他看見院門縫裡透出一點昏黃的光。那是周氏點的油燈，為了省油，燈芯撚得極小。往常這個時候，他若在外頭吃了酒回來，周氏總會溫著一壺最便宜的茶葉末子，小蓮則會從被窩裡鑽出來，揉著眼睛喊“爹”。
賈芹在門口站了很久，雪落了他一頭一身。最後他跺了跺腳，推門進去。
屋子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周氏正在灶前燒水，聽見動靜回過頭，臉上露出一點笑：“回來了？鍋裡有粥，還熱著。”她起身要去盛，忽然注意到賈芹的神色不對，“怎麼了？臉色這樣白……”
小蓮從裡屋跑出來，穿著打補丁的夾襖，手裡攥著半塊飴糖——不知是哪個鄰居給的，她舍不得吃完。她跑到賈芹跟前，仰起小臉：“爹，吃糖麼？我留了一半給你。”
那糖已經有些化了，黏在小蓮手心裡，黃澄澄的。賈芹看著女兒亮晶晶的眼睛，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他猛地別過臉，粗聲道：“收拾東西，跟我走。”
周氏愣住了：“去哪兒？這麼晚了……”
“問那麼多作甚！”賈芹突然暴怒起來，像是要把心裡的憋悶全吼出來，“讓你收拾就收拾！衣裳、鋪蓋，都帶上！”
周氏從沒見過丈夫這樣，嚇得後退一步。小蓮也縮到母親身後，隻露出一雙眼睛，怯怯地看著賈芹。
賈芹喘了幾口粗氣，語氣軟下來，卻更顯得詭異：“是……是好事。我找了個活計，在城外大戶人家幫工，管吃管住。咱們一家都去。”
周氏將信將疑：“哪戶人家？怎麼這般急？”
“主人家明早就動身離京，今夜就得過去安置。”賈芹背過身，不敢看妻子的眼睛，“快些吧，車在外頭等著。”
周氏猶豫了一下，終究沒再多問。她轉身進屋，開始收拾那點可憐的行李：兩床打了補丁的被褥，幾件舊衣裳，一個豁了口的瓦罐，還有小蓮冬天戴的一頂虎頭帽——那是周氏自己做的，眼睛處縫了兩顆黑紐扣，已經有點脫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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