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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透過營房的破窗看著這一幕。他看見鐵頭被扔進去後，爬起來，瘋狂地拍打柵欄，手拍出血了也不停。柵欄外站著持槍的士兵，麵無表情，像看戲。
傍晚時分，坑挖好了。
在窪地旁邊，挖了個巨大的深坑，長寬各有十丈，深三丈。挖出來的土堆在坑邊，像座小山。
開始往坑裡扔人了。
先是已經斷氣的，用草席一卷，兩個人抬著，“噗通”扔進去。然後是那些奄奄一息的，直接拖過去，往坑邊一推，人就滾下去了。最後是還能走動的——包括鐵頭。
鐵頭被兩個士兵架著，走到坑邊。他忽然不掙紮了，轉過頭，看著營房的方向，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隔得太遠，寶玉聽不見，但他看懂了嘴型：
“娘，兒不孝。”
然後他被推了下去。
坑裡傳來哭喊聲、咒罵聲、求饒聲，混雜在一起，像地獄裡的鬼哭。坑邊的士兵開始往坑裡倒火油，黑乎乎的，黏稠的液體澆在那些活人死人身上。
一個軍吏舉著火把，走到坑邊。他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將軍轎子的方向。轎簾掀開一條縫，一隻戴著玉扳指的手揮了揮。
軍吏咬咬牙，把火把扔了下去。
“轟——！”
火焰衝天而起，橘紅色的火舌竄起三丈高，舔舐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坑裡傳來更加淒厲的慘叫，那聲音不像人，像野獸被活活剝皮時的嘶嚎。有幾個人身上帶著火，掙紮著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滑下去，在火海裡翻滾。
寶玉死死盯著坑裡。火焰映在他眼睛裡，跳動著，像兩簇鬼火。他看見坑邊有個少年，約莫十四五歲，半邊身子已經燒著了，還在拚命往上爬。那少年抬起頭，望向營房這邊，嘴巴張開，像是在喊什麼。
寶玉忽然渾身一震——他認出來了！是那個老兵的兒子！就是初戰時，那個裝死救了他的獨眼老兵，後來戰死了，留了個兒子在營裡做雜役。寶玉還分過半塊乾糧給他，那孩子怯生生地說“謝謝二叔”。
現在，這孩子半個身子在火裡，眼睛直直地望著他，嘴巴一張一合，喊的是：
“爹——”
聲音被火焰吞沒了，但口型清清楚楚。
寶玉猛地站起來，想衝出去，被疤叔死死按住：“你瘋了！出去就是死！”
“那是老於的兒子！”寶玉嘶聲道，“老於救過我！”
“救過你又怎樣？”疤叔眼睛紅了，“你現在出去，能救他？隻能多送一條命！”
寶玉僵在原地，看著那孩子在火海裡掙紮，漸漸不動了，化成一團焦黑。火焰繼續燃燒，劈啪作響，空氣中彌漫著皮肉燒焦的臭味，混著之前的屍臭，令人作嘔。
坑邊的士兵開始往坑裡填土。一鍬一鍬的土撒下去，蓋在那些燒焦的屍體上，也蓋在還沒斷氣的人身上。土落下去，底下還有微弱的呻吟，像蟲子在地底叫。
寶玉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指縫裡，眼淚滾出來，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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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包勇來了。
他是偷溜進來的，趁著守夜的士兵打盹，從營地東邊的破柵欄鑽進來。找到寶玉的營房時，他渾身是汗，衣服被柵欄刮破了幾個口子。
“二爺，快走！”包勇壓低聲音，“我偷了軍令牌，能出營！再不走，明天輪到咱們營了！”
寶玉抬起頭，眼神空洞：“走？往哪兒走？”
“先逃出去再說！”包勇急道，“疤叔，你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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疤叔看看寶玉，又看看包勇，一咬牙：“走！”
三人悄悄摸出營房。營地裡靜悄悄的，隻有遠處焚坑的方向還有零星的火光，以及……隱約的呻吟聲。坑還沒完全填平，底下還有人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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