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冷……要我作伴……”
聲音漸弱。金文翔最後看向廳堂高懸的匾額，“勤勉可嘉”四字在視野裡模糊。他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鴛鴦的屍身抬回來時，兄長躲在屋裡不敢看，是他親手給妹妹擦淨臉上血汙。那時鴛鴦手裡還攥著這枚戒指，掰都掰不開。
“也好……”他喃喃，“不用……看你……”
頭一歪，氣絕。
滿堂死寂。王氏尖叫一聲昏倒。賓客們麵麵相覷，誰也不敢動。
金文翔呆呆看著弟弟的屍身，忽然覺得冷。明明廳裡燒著地龍，炭火正旺，他卻從骨頭縫裡冒寒氣。弟弟最後那個眼神，像極了鴛鴦——那年他告發賈府私藏禦用器物時，鴛鴦就是那樣看著他，什麼都沒說，隻是看著。
“老爺……”管家顫聲，“二爺他……”
“拖出去。”金文翔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破風箱，“扔……扔亂葬崗。”
賴尚榮皺眉：“這怕是不妥……”
“我說扔亂葬崗！”金文翔咆哮，眼珠子凸出，“他是自儘的！自儘的！與金家無關！”
小廝們戰戰兢兢上前抬屍。經過金文翔身邊時，弟弟一隻胳膊垂下，袖中滑出張紙片。金文翔下意識撿起，就著燭光看——
是張泛黃的描紅紙，上寫“天地君親師”，字跡稚嫩。背麵有行小字：“文翔、文翔習字，甲戌年臘月。”
他認得，這是鴛鴦的筆跡。那年他們兄妹三人開蒙，鴛鴦省下月錢買了描紅紙，說金家的孩子總要識字。他當時笑她癡：“奴才識字有什麼用？”鴛鴦很認真：“識了字，才知道怎麼做人。”
紙片從他指間飄落，像片枯葉。
當夜，金宅無人入眠。
金文翔獨坐書房，桌上攤著賬冊，卻一個字也看不進。窗外風聲嗚咽，像誰在哭。他灌下半壺冷茶，喉嚨仍發乾——仿佛那枚戒指卡在自己喉間。
三更時分，他恍惚睡去。
夢裡回到賈府後街那間小院——金家為奴時的住處。院裡那株老槐還在，樹下石凳上坐著個人，背對他梳頭。
“妹妹？”他喚。
那人回過頭，是鴛鴦。還是十七歲模樣，穿著那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她最愛的一件，袖口磨出了毛邊。
“哥來了。”鴛鴦笑笑，繼續梳頭，“地下冷，我想找人說話。”
金文翔想逃，腳卻像釘住。
“哥如今得意了？”鴛鴦從鏡子裡看他——那麵破銅鏡是母親遺物，“我聽說，你都當官了。”
“我……我是為了金家……”
“為了金家？”鴛鴦梳子一頓，“所以你把我的命，也放進金家的秤盤上了？”
她轉過身，額角有個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血滴在地上，彙成兩個字：背主。
“不是！我沒想害你！”金文翔尖叫，“我隻是……隻是說了些實話……”
“實話？”鴛鴦歪頭，這個動作她生前常做，“哥，你還記不記得，老太太最後那夜，跟我說了什麼？”
金文翔當然記得。那夜他偷聽窗根，聽見賈母拉著鴛鴦的手：“好孩子……我去了，他們定不容你……這匣子裡是散碎銀子，你拿著……遠遠走了罷……”
鴛鴦怎麼回的？她說：“老太太，我不走。您待我如親孫女，我若走了，往後誰給您上香？”
第二日賈母咽氣，第三日鴛鴦殉主。她從始至終沒看那個錢匣一眼。
“她給你活路。”鴛鴦的聲音飄來，忽遠忽近，“你給她死路。”
血窟窿越來越大，吞噬整張臉。金文翔驚醒，一身冷汗。
書房燭火已滅，月光從窗欞漏進來，慘白一片。他哆嗦著去點燈，手抖得厲害，火折子幾次擦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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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豆大光點亮起。他長舒口氣，抬頭卻見牆上影子裡——自己身後，分明還有個人影，正抬手梳頭。
“誰？！”他猛回頭。
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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