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我做了記號。”他頓了頓，“姑娘，你不能走你姐姐的老路。劉家……去不得。我聽說那劉老爺前年打死過兩個丫鬟，衙門使銀子壓下去了。”
“我能去哪？”玉釧兒望著火苗，“教坊司？還是像小紅那樣，被冤死在牢裡？”
兩人沉默。雪撲打著窗紙，噗噗的響。
老園公忽然道：“姑娘，你等等。”他鑽進後間，窸窸窣窣翻找，半晌捧出個小布包。打開，是幾塊碎銀、幾十個銅錢，還有半塊硬饃。“這是我攢的……本想留著買棺材。你拿著，往南走，走到沒人認識的地方，找個老實人……”
玉釧兒搖頭，推回去：“李伯，你的心意我領了。可我這般模樣，能跑到哪去？賣身契雖在夫人那燒了，可官府有冊子，我是賈府出來的丫鬟，走到哪都是賤籍。”她站起身，“我隻求您一件事——告訴我，姐姐投的是哪口井？”
老園公手一抖，銅錢灑了一地。
那口井在王夫人院後的小花園裡。
井台青石磨得光滑，三年荒廢，石縫裡長了枯草。玉釧兒跪下來，用手一點點拂去積雪。月光慘白，照得井口像個深不見底的眼睛。
“姐姐，”她輕聲道，“那年我給你收屍，身子泡脹了，臉卻還乾淨。夫人哭暈過去，說對不起你……可有什麼用呢？你死了，我頂上你的缺，夫人對我好，不過是補心裡的虧欠。”
她從懷裡掏出玉簪，在井欄上用力劃。石硬，劃不動，她就用簪尖一點點鑿，像螞蟻啃骨頭。雪落在她頭發上、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
“清白”——第一個字刻完時，虎口震裂了，血順著簪身流到石上，暗紅暗紅的。
老園公提著燈站在遠處，老淚縱橫。他想上前，腳卻像釘住了。這場景太熟悉——三年前那個晌午，金釧兒也是這麼跪在井邊，回頭對他笑了笑：“李伯，給我娘捎句話，說我走了。”
如今妹妹也要走同一條路。
“姑娘！”他終於喊出聲，“你再想想！活著……活著總有路！”
玉釧兒回過頭。雪光月色裡，她臉上有種奇異的平靜，甚至帶著笑：“李伯，我姐姐為‘不檢點’三個字跳井，那是冤枉。如今我要為‘清白’兩個字跳井，是我自己選的。”
她繼續刻。第二個字刻到一半時，忽然停了。
遠處傳來人聲，雜遝的腳步聲，還有周福的嘶吼：“定是跑這兒來了！這死丫頭，除了賈府她還能去哪？！”
王氏尖厲的聲音：“快去井邊看看！別讓她學她姐姐！”
玉釧兒慘然一笑，加快速度。簪尖在石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在雪夜裡格外清晰。
“清——白——”最後一筆落下時，她聽見兄嫂的腳步聲已到月亮門。
她站起身，理了理鬢發。那支帶血的玉簪，被她仔細插回發間。然後她雙手合十，朝東南方——那是紫檀堡的方向，王夫人如今不知流落何處——拜了三拜。
“夫人，”她輕聲說，“玉釧兒不怨您。這支簪子，我還戴著走。”
縱身一躍。
撲通——
水花聲在深井裡顯得悶悶的，像遙遠的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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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福衝到時，隻看見井邊兩個血字，和一圈漣漪。
他癱倒在地，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破風箱。王氏撲到井口往下看，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寒氣往上冒。
“快……快撈啊！”她尖叫。
老園公這才踉蹌過來，手裡攥著根長竹竿，竹梢綁著鐵鉤。他手抖得厲害，鉤子放下去，撈了半晌，鉤住了什麼。用力往上提——
玉釧兒的屍身浮出水麵。她眼睛閉著，表情安詳，雙手交疊在胸前，那支玉簪還在發間簪著，在水裡泛著溫潤的光。最奇的是，她懷裡抱著一塊石頭，石上刻著字，借著月光依稀可辨：“來生不入富貴門，寧做田間自在人”。
周福看著妹妹的臉，忽然想起她六歲那年，他背著她去看元宵燈會。她手裡攥著糖人，奶聲奶氣說：“哥哥，等我長大了，掙月錢給你買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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