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玉釧投井明誌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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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嫂逼嫁富商妾，夜奔賈府舊院歇。
跳入當年姐姐井，血書“清白”石上刻。
臘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周福家的灶台卻冷著。
玉釧兒縮在西廂房的炕角，聽著外間兄嫂的算盤珠子劈啪作響，一聲聲像敲在她骨頭上。嫂子王氏的尖嗓子穿透門簾：“……劉老爺雖說六十七了，可身子硬朗得很！玉釧兒過去是填房，實則是妾？呸！你懂什麼！劉老爺大房癱了十幾年，玉釧兒一過門就是當家的！五十兩聘禮，外加城東一間綢緞莊的乾股——這樣的好事，打著燈籠都難找！”
哥哥周福的聲音悶悶的：“可她到底是賈府出來的人，王夫人跟前有體麵的……如今雖說賈府敗了，這般急著嫁做商人妾，傳出去……”
“傳出去怎的？”王氏啐了一口，“你當如今還是三年前？滿京城誰不知道賈家女眷都在教坊司裡？她能清清白白出來，已是造化！再說了——”算盤聲驟停，“你欠賭坊那三十兩銀子，月底再不還，剁的可是你的手！”
玉釧兒把臉埋進膝蓋。身上這件半舊的藕荷色夾襖，還是三年前王夫人賞的。那時姐姐金釧兒剛投井不久，夫人摟著她哭：“好孩子，你就頂你姐姐的缺，月錢也一樣……”那件沾了淚的蜜合色衫子，早在她被兄嫂從賈府接出時，就被王氏剝去當掉了。
門簾一掀，王氏端著碗冷粥進來，臉上堆著笑：“妹妹，吃點東西。不是嫂子心狠，咱們這樣人家，能攀上劉老爺，那是祖墳冒青煙了。”她把粥碗擱在炕沿，“劉老爺說了，不嫌你在賈府伺候過人。過門那日，八抬轎子從側門進，也算風光。”
玉釧兒抬起頭，聲音乾澀：“嫂子，我姐姐怎麼死的，你忘了麼？”
王氏臉色一變。
“那年夏天，也是這麼一碗冷粥。”玉釧兒盯著粥麵凝結的油花，“姐姐端去給寶玉，夫人說她不檢點，打了耳光趕出去……她就是從這‘不檢點’三個字上，跳了井。”
“那是你姐姐糊塗！”王氏拔高聲音，“主子教訓幾句就尋死？如今咱們說的是你的活路！劉老爺家金山銀山，你過去吃香喝辣，拉扯拉扯娘家，你哥哥也能——”
“也能什麼？”玉釧兒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裡泛起淚光，“也能像賴大、周瑞他們那樣，靠著賣主求榮，掙個家業？”
外間算盤“啪”地摔在地上。
周福衝進來，赤紅著眼：“你再說一遍？！”
玉釧兒緩緩站起，三年清苦沒磨去她骨子裡的挺拔——那是賈府一等丫鬟才有的身姿。她一字一句道：“哥哥，當年賈府興盛時，你在外頭管采買，哪次回來不是油水滿囊？夫人看在姐姐和我的麵上，睜隻眼閉隻眼。如今賈府倒了，你頭一個去衙門作證，說璉二奶奶放印子錢是你經手——那賬本怎麼來的，你心裡清楚。”
周福揚手要打，被王氏死死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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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啊，”玉釧兒仰起臉，“打死我，看你們拿什麼換五十兩銀子。”
三人都喘著氣。窗外飄起細雪，落在枯枝上，簌簌的響。
良久，王氏軟下聲氣：“好妹妹，就算嫂子求你。咱們這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你哥哥沒本事，我又生了兩個小子，米缸天天見底。劉老爺那邊臘月二十六就來接人，統共三日。你……你再思量思量。”
她拽著周福出去，反手鎖了廂房門。
玉釧兒聽著鎖簧“哢噠”一聲，像心弦斷了。
子時，雪下大了。
玉釧兒從炕席下摸出那支玉簪——王夫人賞的，羊脂白玉雕成秋海棠，花蕊一點天然黃沁。三年來她餓暈過三次，都沒舍得當。簪子握在手裡溫潤潤的，像誰的溫度。
她走到窗前。窗欞是老式的木閂，因家裡窮，一直沒換銅鎖。玉釧兒用簪尖一點點撥動木閂，指甲劈了，血滲出來，她不覺得疼。姐姐投井那日，指甲也劈了——是在井沿上摳的。
“哢。”木閂開了。
她翻出窗，單薄的夾襖瞬間被風雪打透。回頭看一眼這間低矮的瓦房，三年前她滿懷希望回來，以為娘家是歸宿。如今才明白，有些門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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