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麵廣？”春燕和另外幾個媳婦交換了眼色，笑得前仰後合，“翠縷啊翠縷，你是真瘋還是裝傻？你家那位史大姑娘，早爛在教坊司後院的亂葬崗了！去年春天的事，滿京城誰不知道？”
翠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不過啊，”春燕走近幾步，壓低聲音，帶著惡意的笑，“我倒聽說些細節。你家姑娘被送進‘紅帳’那晚，咬了兵痞的耳朵，被活活打死的。屍首扔出來時，手指頭都斷了——說是扒著門框不肯進去，硬給掰斷的。”
“你胡說！”翠縷尖叫起來，“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最怕疼了！小時候紮個針都哭！”
“我胡說？”春燕冷笑，“那你去找啊！去教坊司後牆的亂葬崗，一具具翻，看有沒有你家姑娘！”
翠縷渾身發抖，懷裡的棉鞋掉在地上。她轉身就跑，跑得踉踉蹌蹌，身後傳來媳婦們放肆的笑聲。
她一直跑到護城河邊，才扶著柳樹喘氣。河麵結著冰，冰上有孩童在抽陀螺，笑聲陣陣。翠縷看著，忽然想起那年夏天，湘雲帶著她在沁芳閘放船，船上是黛玉折的紙鶴。
“姑娘，”她對著冰麵喃喃，“你真的在那兒嗎？那些人說的地方，冷嗎？”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翠縷開始往南城走。教坊司在南城胭脂胡同，她不敢進去，隻敢在後牆外的巷子轉悠。這裡果然有片亂葬崗，荒草萋萋，新墳舊塚雜亂無章。
她真的開始找了。
用樹枝刨開浮土，辨認殘缺的墓碑。有些墳連碑都沒有，隻有塊石頭壓著張破草席。她跪在地上，一具具看——其實大多隻剩白骨，根本認不出是誰。
看守墳地的老瘸子看不過去，拄著拐過來：“瘋子，找誰呢？”
“我家姑娘，史家大姑娘。”翠縷抬頭，臉上沾著泥，“大爺，您見過嗎？這麼高，笑起來有酒窩，左邊眉毛裡有顆小痣……”
老瘸子歎口氣：“每天這裡扔多少人，我哪記得住。”他頓了頓，“不過去年春天，確實有個姑娘，聽說性子烈，死得慘。扔過來時，身上就裹了張破席子。我可憐她，給挖了個淺坑埋了。”
“在哪兒？”翠縷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
老瘸子指了指南邊一棵歪脖槐樹：“就那兒。不過你別找了，早分不清了。後來埋的人多，墳堆都疊在一起了。”
翠縷跑到槐樹下。這裡果然擠著十幾個墳頭，有的塌了，露出裡麵的白骨。她跪下來，一個個摸過去，嘴裡念叨：“姑娘，是你嗎？是的話，給翠縷托個夢……”
她摸到第三個墳時，手指觸到個硬物。扒開浮土，是半截玉簪，水頭很好，斷口處沾著暗褐色。翠縷認得這簪子——湘雲及笄那年，賈母賞的，簪頭是朵小小的海棠。
翠縷把簪子攥在手心，攥得死死的，指甲陷進肉裡。
她沒有哭，隻是坐在墳堆邊，坐了整整一天。老瘸子傍晚來看，見她還在，搖搖頭，放了半個窩頭在她身邊。
夜裡下雪了。翠縷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放在墳前，一半自己小口吃。吃著吃著，她忽然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個金麒麟，在雪光裡泛著溫潤的光。
“姑娘，你看，”她把麒麟舉到眼前，“你丟在怡紅院，我撿著了，一直收著呢。你說這是你的雌麒麟，等著配寶玉的雄麒麟……可現在寶二爺也不知在哪兒。”
她把麒麟貼在臉上，冰涼的金子慢慢被焐熱。
“他們都說你死了，”翠縷輕聲說，“可我覺得你沒死。你隻是變成風了，變成雪了，變成……變成這金麒麟上的光了。對不對？”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墳塚，覆蓋了她的頭發和肩膀。遠遠看去，像又多了座小小的墳。
臘月三十，除夕。
京城處處飄著肉香和炮仗味。翠縷走不動了，她發著燒，臉頰通紅，卻覺得渾身發冷。她迷迷糊糊地，又走回了寧榮街——不是去榮國府，而是去街斜對麵的小花園。
那是當年寧府的花園一角，有座青石凳。湘雲醉臥芍藥裀，就是在這裡。
石凳還在，覆著厚厚的雪。芍藥早就枯了，隻剩幾根黑褐的梗子，在雪裡支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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