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翠縷瘋尋史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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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婢淪落唱蓮花，街頭逢人便問查：
“可見我家憨小姐？醉臥石凳眠芍花。”
臘月二十四，城南“一碗春”茶館的屋簷下，冰溜子足有二尺長。
翠縷坐在門檻邊的草墊上，懷裡抱著個豁了口的瓦缽，嗓子已經啞了三天，還在咿咿呀呀地唱：
“正月裡來正月正，史家大姑娘愛扮個小子精……
二月二，龍抬頭，她偷了老爺的酒，醉臥在芍藥裀……”
調子是北地常見的蓮花落，詞卻是她現編的。茶客們聽得新鮮，偶爾丟兩個銅板。老板娘張寡婦倚在櫃台邊，邊嗑瓜子邊搖頭：“這瘋婆子，翻來覆去就這兩句。史家？哪個史家？早沒了！”
“保齡侯史家啊！”靠窗的老茶客插嘴，“三年前抄的家，男丁流放，女眷……唉。”他壓低聲音，“聽說那位史大姑娘，在教坊司沒熬過半年，去年春天就……”
“死了？”張寡婦手一停。
“可不。性子太烈，不肯接客，被關‘紅帳’——就是兵營裡，幾十個丘八……”老茶客說不下去了，擺擺手，“作孽啊。”
翠縷的歌聲突然停了。她抬起頭，臉凍得青紫，眼睛卻亮得嚇人：“你們說誰死了？”
茶館裡瞬間安靜。
張寡婦忙打圓場：“沒說誰沒說誰，你繼續唱，賞你碗熱茶。”
翠縷卻搖搖晃晃站起來，瓦缽“哐當”掉在地上，銅板滾了一地。她一步步走到老茶客桌前，盯著他：“你剛才說……史大姑娘，死了？”
老茶客被她看得發毛：“我、我也是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翠縷的聲音尖起來，“誰看見我家姑娘死了？屍首呢？墳在哪兒？”
“瘋婆子胡攪蠻纏！”張寡婦過來拉她，“出去出去，別耽誤我做生意！”
翠縷被她拽到門口，忽然回頭，衝著滿堂茶客咧嘴一笑：“我家姑娘沒死。她隻是喝醉了，在哪個石凳上睡著呢。我得去找她，天冷了，她穿得單薄……”
她被推到了雪地裡。
翠縷又開始她的日常——沿著西四牌樓往東，見到麵相和善的就攔。
“這位爺，可見過我家姑娘？這麼高，愛穿男裝，袖子這兒總沾著墨點子……”
“大嫂，您家附近有沒有個愛說愛笑的姑娘？會作詩，還會劃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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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兄弟，要是看見個睡在石凳上的姑娘，千萬叫醒她，說翠縷找她……”
大多數人擺擺手繞開。孩童們跟在她身後，學她說話的樣子：“我家姑娘——我家姑娘——”有頑皮的用雪球砸她，她也不惱，轉過身笑：“你們玩得真好，比我們當年鬥草還有趣！我家姑娘鬥草最厲害了，有一回得了支‘夫妻蕙’，寶二爺還笑話她……”
她說著說著，眼淚就下來了，混著臉上的汙垢，衝出一道道白痕。
這日晌午，她走到寧榮街口。街還是那條街，隻是兩座國公府的朱門緊閉，封條在風裡“嘩啦嘩啦”響。翠縷在街對麵蹲下，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小心打開——是半塊硬饃，已經長了綠毛。她掰掉綠毛，小口小口地啃。
“翠縷？”
有人叫她。聲音很輕，像怕驚著誰。
翠縷抬起頭，眯著眼看了半天。眼前是個婦人，穿著半舊的灰鼠皮襖，臉色蠟黃，但眉眼間有股書卷氣。她身後跟著個小丫鬟，挎著菜籃子。
“你是……”翠縷歪著頭，“邢姑娘？”
邢岫煙眼圈一紅，蹲下身來：“你還認得我？”
“認得。”翠縷笑了，“那年冬天，你在櫳翠庵外頭折梅花，我家姑娘還和你聯句來著。”她忽然抓住邢岫煙的手，“邢姑娘，你見過我家姑娘沒有？他們都說她死了，我不信。她肯定在哪兒睡著呢，是不是？”
邢岫煙的手在抖。她看著翠縷——三年前還是水靈靈的小丫鬟，跟著史湘雲進大觀園，笑聲像銀鈴子。如今頭發白了半邊，十指凍瘡潰爛，隻有那雙眼睛，還執著地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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