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大則端坐在主位太師椅上，接受族中晚輩的叩拜。他眯著眼，聽著那些奉承話：
“賴公治家有方，孝感動天啊！”
“賴嬤嬤九泉下有知，也該含笑了。”
“這‘義仆流芳’的匾，是咱們全族的榮耀！”
他捋著胡須，微微頷首。是啊，榮耀。從家生子到今日，三代人，終於熬出來了。
午時三刻，祭禮正式開始。
道士搖鈴誦經，青煙嫋嫋升起。賴大領著全族跪在墳前，行三拜九叩大禮。他磕頭時格外用力，額頭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響。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賴大，今日率全族祭拜母親賴氏。母親一生忠義，侍奉賈府老太君四十餘載，恪儘職守，從無二心。今蒙天恩，賜‘義仆’旌表，光耀門楣。賴大在此立誓，定將忠義家風世代相傳，若有違背，天打雷劈——”
“轟隆！”
一聲巨響，毫無征兆地炸開！
不是從天上傳來，倒像是從地底深處迸發出來的。整個白楊坡都震了一震，供桌上的杯盤嘩啦啦跳起半尺高，又劈裡啪啦摔碎一地。
所有人都僵住了。
賴大還保持著跪姿，茫然抬頭。
隻見那尊丈二青石碑，從正中“義仆”二字處，裂開一道筆直的縫！那裂縫像是被無形的巨斧劈開，從上到下，整整齊齊，剛好將“義”字和“仆”字一分為二。
“哢嚓……哢嚓……”
裂縫中傳來古怪的聲響。緊接著，一股黑水從裂口湧出——不是滲，是湧，像噴泉似的，嘩啦啦流了一地。那水烏黑粘稠，散發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像是腐肉漚了三年又混進了硫磺。
“啊——！”
離得最近的幾個女眷尖叫起來。黑水流到她們裙擺上，絲綢料子竟“滋滋”冒起白煙，轉眼燒出幾個窟窿。
“護駕！護駕！”賴尚榮嚇得語無倫次，往後直退。
賴大卻像被釘在了地上，眼睛死死盯著裂縫。他看見黑水流儘後，裂縫深處有什麼東西在動——是字！原本鎏金的“義仆”二字，此刻竟變成了暗紅色，像乾涸的血！
“背……主……者……”
他嘴唇哆嗦，念出了裂縫另一邊新顯現的字跡。那字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摳出來的：
“……誅。”
“背主者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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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祖父您怎麼了？！”一聲稚嫩的尖叫。
賴大猛地回頭，看見他六歲的長孫賴文斌倒在地上，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孩子眼睛翻白，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突然尖叫道：
“老太太饒命！老太太饒命啊——！”
那聲音又尖又細，分明是個老婦人的腔調！
全場死寂。
隻有孩子的尖叫在墳塋間回蕩：“老奴知錯了！老奴不該偷主子的衣裳陪葬！不該教兒子欺主！老太太！老太太您饒了我吧——！”
賴大渾身血液都涼了。
那是他母親的聲音。
“斌兒！”賴尚榮撲過去抱兒子，卻被孩子一腳踢開。六歲孩童不知哪來的力氣，竟掙脫了所有人，爬起來就往墳頭衝！
“我要把衣裳還給您！還給您——！”
孩子瘋了一樣扒墳頭的土，指甲都翻裂了，鮮血淋漓。幾個家丁好不容易按住他，他卻突然仰天大笑，笑聲淒厲：
“哈哈哈……義仆？狗屁的義仆！我賴王氏伺候你史老太君四十年，替你梳頭、洗腳、端夜壺！你賞我件破衣裳，我還得感恩戴德！我兒子貪了賈家多少銀子？三萬兩！五萬兩！哈哈哈……都在這兒！都埋在這兒！”
他猛地指向墓碑：“碑底下！碑底下埋著賬本呢！賈府修園子的銀子、老太太的私房、二奶奶放印子錢的本金……都在那兒！挖啊！你們挖啊！”
賴大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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