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義仆碑裂天雷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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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家新墳修堂皇，石獸巍巍碑丈長。
清明祭祖忽霹靂，“義仆”二字裂兩行。
臘月二十三，小年剛過，賴家祖墳所在的白楊坡已是人聲鼎沸。五十餘名工匠正忙著鑿石立碑，叮當之聲傳出二三裡外。賴大披著狐裘大氅，站在新修的墳台前，眯眼瞧著那尊丈二高的青石碑。
碑文是他請翰林院一位致仕的老學士擬的，足足三百餘字。最顯眼的便是正中那四個鎏金大字：“義仆流芳”。左邊一行小字：“皇恩浩蕩，賜匾旌表”，右邊則是：“主榮仆顯，世澤綿長”。
“爹，這‘義仆’二字，會不會太紮眼了？”賴尚榮搓著手湊過來，嘴裡嗬出白氣，“如今京裡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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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大瞥了兒子一眼，從鼻孔裡哼出一聲：“紮眼？我就是要讓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咱們賴家三代為仆，如今靠的是忠義掙來的體麵！你祖母伺候了賈家老太太一輩子，臨終前還攥著老太太賞的抹額不放——這樣的忠仆，滿京城找得出第二個？”
他這話說得響亮，周圍幾個監工的管事都聽見了，忙不迭附和：“那是！賴嬤嬤的德行，誰不敬佩！”
賴尚榮卻心裡打鼓。自打上月他科場舞弊的事兒漏了風——雖最後用銀子壓下去了，可總覺得有人背後指指點點。昨日他去拜會新任的順天府尹，人家客客氣氣接了他的禮，轉頭就讓人原封不動送了回來。這滋味，不好受。
“可兒子聽說……”賴尚榮壓低聲音，“林之孝家前幾日挖出塊‘背主者誅’的碑，鬨得滿城風雨。還有周瑞死在牢裡，吳新登沉了江……”
“那是他們心術不正！”賴大猛地提高嗓門，像是要說給誰聽似的，“咱們賴家行的端坐的正！你祖母臨終前怎麼說的？‘莫欺主，莫忘本’！咱們如今雖脫了籍，可哪件事不是念著舊主的恩情？賈府抄家，咱們沒落井下石吧？老太太的喪事，咱們還暗中貼補了五十兩銀子！”
他越說越激動，臉頰泛起紅暈。其實那五十兩，是賴嬤嬤咽氣前硬逼著他拿出來的。老太太攥著他的手，眼珠子瞪得老大：“大兒……這錢，得給老太太辦後事……否則我死不瞑目……”
他當時應了，轉頭卻隻送了二十兩——另三十兩，給自己新納的小妾打了副金頭麵。
“老爺，石獅子運到了！”管事的跑來稟報。
坡下，八名壯漢正哼哧哼哧抬著一對漢白玉石獅。獅子雕得威風凜凜，足有半人高，眼珠子用的黑曜石，在冬日慘淡的日光下幽幽反光。
賴大撫掌大笑：“好！好！這才配得上你祖母的身份！”他繞著石獅轉了一圈，忽然想起什麼，“對了，老太太陪葬的那套誥命服，可安置妥當了？”
“照您的吩咐，放在棺槨右側的紫檀匣子裡。”管事答道，“連同老太太這些年得的賞賜：賈母給的金抹額、王夫人賞的玉鐲、璉二奶奶贈的珍珠串……一共二十八件，都列了清單，一式兩份，一份隨葬，一份您收著。”
賴大滿意地點頭。這些物件他本舍不得埋——哪一件拿出去不能換百八十兩銀子？可賴嬤嬤臨終前死死抓著那套誥命服，怎麼也不肯撒手。那是賈母六十大壽時，宮裡賞下來的，賈母穿了一回，覺得顏色太老氣，轉手賞給了伺候她四十年的賴嬤嬤。老太太當寶貝似的收著，一年隻舍得在除夕夜拿出來摸一摸。
“埋了吧，埋了好。”賴大喃喃道，“埋了，這‘義仆’的名聲才算坐實了。”
臘月二十八，遷墳吉日。
賴家上下三十餘口，加上旁支親戚、有頭有臉的舊交，浩浩蕩蕩百餘人的隊伍，抬著賴嬤嬤重新裝殮的金絲楠木棺，一路吹吹打打上了白楊坡。
新修的墳塚氣派極了。墳頭是用青磚砌的，外頭抹了白灰，圓滾滾像個小丘。墳前立著那尊丈二石碑，碑前擺著石供桌，兩側一對石獅。更遠處，還修了座小小的守墳屋，雇了一戶佃農常年守著。
道士做完法事，賴大領著全家跪下磕頭。他抬起頭時，看見碑上“義仆流芳”四個金字在冬陽下閃閃發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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