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荒廟縫屍聞舊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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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妓年老被逐出，荒廟棲身縫鬼服。
夜半忽聞寶釵曲：“好風憑借力送我”
塞外的十月，北風已如刀子般割人。鶯兒抱著個破包袱，踉蹌走在官道旁的土路上。她今年三十七歲，在營妓裡算是老得不能再老了。昨日管營的扔給她兩吊錢，像趕狗似的揮揮手：“去去去，這兒不養閒人。”她跪著求了半日，那漢子一腳踢在她腰眼上：“滾！當年要不是看你曾是薛家的丫頭，誰收你這殘花敗柳？”
殘花敗柳。鶯兒苦笑，扶著路旁枯樹喘氣。是啊，從金陵到塞北，從薛家大丫鬟到軍營裡的“薛姑娘”，整整十九年。頭幾年還有些將領慕名而來——不是慕她，是慕“當年寶姑娘身邊第一得意人”的名頭。後來便隻剩些粗鄙兵卒，再後來，連他們也不愛找她了。
天擦黑時，她看見山坳裡有座破廟。廟門隻剩半邊，匾額斜掛著，隱約可見“慈航”二字。推門進去，灰塵簌簌落下。正殿的觀音像缺了半邊臉，供桌上積著厚厚一層灰，倒是牆角堆著些乾草，似是曾有人在此落腳。
鶯兒放下包袱，從裡麵掏出火折子，撿了些碎木柴生起火。火光映亮四壁，她這才看見觀音像腳下竟坐著個人——是個老婦人，穿著補丁摞補丁的夾襖，正低頭縫著什麼。
“誰？”鶯兒嚇得往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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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婦抬頭，臉如枯樹皮，眼神卻平靜：“縫屍的。你是新來的？”
原來這破廟成了方圓幾十裡無名屍首的暫厝處。老婦姓薑，乾這行當十幾年了。她指指後殿：“今日剛送來一個，餓斃的，城南王掌櫃家的第七房妾。你若無處去，可幫我縫殮衣，一具屍五文錢，夜裡還能分半張席子睡。”
鶯兒攥緊了包袱。那裡麵除了一件舊棉襖，就隻有半塊硬饃。她想起昨日被踢的腰還在疼，終於點頭：“我……我縫得好。當年我家姑娘的衣裳，多半出自我手。”
薑婆子咧嘴笑了，露出僅剩的三顆牙：“這兒不論姑娘，隻論死人。”
後殿陰森森的，地上鋪著草席，席上躺著具女屍，蓋著塊發黃的白布。薑婆子掀開布，露出一張青白但依然秀美的臉，約莫二十出頭，嘴角還帶著些白沫痕跡。
“嘖嘖，可惜了。”薑婆子遞過針線籃子，“給她穿體麵些，明早她娘家來領人——若還肯來的話。”
鶯兒接過針線，手卻在觸到那女子臉頰時猛然一顫。這眉眼……這鼻梁……
“怎麼了？”薑婆子問。
“沒、沒什麼。”鶯兒慌忙低頭，穿針引線。可她的手抖得厲害，第一針就紮偏了，在女子壽衣領口留下個歪扭的針腳。
太像了。那微微上挑的眼尾，那豐潤的唇形，尤其是閉目時那種沉靜的氣度——竟有六七分像寶釵！
不，不可能。鶯兒心裡搖頭。姑娘如今在教坊司，雖也是苦海，但總歸還在京城。這人分明是塞北富商的妾，隔了幾千裡呢。
她強迫自己專注，一針一線縫起來。壽衣是粗麻的，針腳需得細密才不顯寒酸。縫到袖口時，她習慣性地想繡朵梅花——當年寶釵的衣裳，無論家常還是見客，袖口內襯總要繡上小小的梅花，她說這是“暗香自在，不必示人”。
針停在半空。鶯兒怔怔看著那女子的手，手指纖長，指甲縫裡卻儘是汙垢。這雙手也曾彈琴作畫吧？就像姑娘那樣。
“你原是南方人？”薑婆子忽然開口，她正坐在門檻上搓麻繩。
“金陵人。”鶯兒低聲答。
“怪不得針線這般細。這女子也是南邊來的，聽說是揚州瘦馬，被賣到塞北給王掌櫃衝喜。喜沒衝成，掌櫃上個月死了，大房便斷了她的糧。”薑婆子歎口氣，“都是苦命人。”
殿外北風呼嘯，吹得破窗紙嘩啦作響。鶯兒縫完最後一針，用剪刀剪斷線頭。薑婆子湊過來看，點頭：“是好手藝。這女子有福，走得體麵。”
夜深了。薑婆子在前殿草堆裡睡了，鼾聲如雷。鶯兒卻怎麼也睡不著，她挪到後殿門檻坐著，望著那具女屍出神。
火光跳躍，女子的臉在明暗間忽隱忽現。鶯兒恍惚間又回到了金陵，回到了薛家那個種滿梨樹的院子。寶釵坐在窗下臨帖，她在一旁研墨。窗外春光正好，梨花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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