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蹌起身，撲到門邊。院中老槐樹下，隱約立著個白衣身影，背對著她，衣袂在風裡翻飛。那身形，那姿態……
“姑娘？”鶯兒顫聲喚。
白衣女子緩緩側過半邊臉。月光太朦朧，看不清麵容，唯見腰間係著條褪色的絛子，上麵打著梅花絡——那是鶯兒十六歲那年打的，寶釵戴了許多年，絡子尾端本該墜著塊小玉，此刻空空蕩蕩。
“鶯兒。”聲音飄過來，輕得像歎息，“辛苦你了。”
“姑娘！真是您？”鶯兒想衝出去，腿卻像灌了鉛，“您怎麼來了？您不該在……”
“我來看看你。”白衣女子微微抬頭，望向京城方向，“也看看這人間。”
“姑娘，我……”鶯兒千言萬語堵在胸口，卻一句也說不出來。她想問寶釵過得好不好，想問教坊司是不是真如傳聞那般可怕，想問當年那些小姐妹們……可她知道自己沒資格問。她選擇了苟活，而寶釵選擇了另一條路。
“莫哭。”白衣女子柔聲道，“你縫的衣裳很好，那女子……走得很安詳。”
鶯兒抹了把臉，這才發現自己早已淚流滿麵。
“我該走了。”白衣女子轉身，身影漸漸淡去。
“姑娘留步！”鶯兒急喚，“我……我還能為您做什麼？”
風中傳來最後的低語：“好好活著，便是全了咱們主仆一場的情分。”
白衣徹底消散在月色裡。院中槐樹搖晃，落下幾片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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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怔怔站了許久，直到薑婆子的鼾聲停了，傳來含糊的問話：“大半夜的，跟誰說話呢？”
“沒……沒什麼。”鶯兒走回殿內，撿起木梳。她忽然覺得心裡那片壓了十幾年的石頭，鬆動了些許。
她回到女屍旁，繼續為她梳頭。這回手極穩，很快梳成個端莊的墮馬髻——這是寶釵出席詩會時常梳的發式。又從自己破襖內襟扯下一小塊還算乾淨的素綢，綰在發間。
“你我素不相識，但今夜相逢，也算緣分。”鶯兒對著女屍輕聲道，“下輩子……莫做女子了。若非得做，也莫做妾，莫離故土。”
她說完，竟微微笑了。那笑容裡有什麼東西沉澱下來，是十九年來從未有過的平靜。
晨光微露時，薑婆子起身，看見鶯兒靠在女屍旁的柱子上睡著了，手中還握著木梳，嘴角帶著笑。薑婆子搖搖頭，去推她：“天亮了，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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