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頭來。”魏督軍說。
寶玉慢慢抬頭。帳內點了油燈，光線昏暗，可魏督軍的眼神銳利，像鷹一樣盯著他。
“你……”魏督軍忽然眯起眼，“你叫什麼名字？”
“罪卒賈某。”寶玉啞聲答。
“賈某？”魏督軍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仔細打量，“你眉間……是不是有顆胭脂記？”
寶玉心頭一震。他眉間確實有顆小紅痣，從小就有，賈母說是“胭脂記”，是福相。可這些年風吹日曬，那痣淡了許多，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是……是有。”他低聲說。
魏督軍沉默良久，忽然揮手：“你們都退下。”
親兵、軍醫都退出去了，帳裡隻剩下他們兩人。
油燈劈啪響了一聲。
“你是榮國府的賈寶玉。”魏督軍緩緩道，不是問句，是陳述。
寶玉渾身一僵，沒說話。
“我認得你。”魏督軍走回椅子坐下，“七年前，北靜王在府裡設詩會，我也在。你那時……大概十五六歲？穿一件大紅箭袖，戴個金抹額，坐在王爺身邊，作了一首《白海棠》，王爺拍案叫好，說你有‘鳳雛之才’。”
寶玉怔怔聽著。是了，那年春天，北靜王邀他們幾個去王府賞花。他確實寫了首《白海棠》，其實那詩不算頂好，是北靜王抬愛。當時座上賓客很多，他根本沒注意有個姓魏的將軍。
“沒想到……”魏督軍歎口氣，“沒想到再見時，你是這般模樣。”
寶玉低下頭，看著自己殘缺的手。三年流放，一年從軍，風吹日曬，皮糙肉厚，哪還有當年錦衣公子的影子？
“你的事，我聽說過一些。”魏督軍道，“賈府抄家，男丁流放……你父親賈政，如今可還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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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搖搖頭：“家父……去年病逝在流放地。”
又是一陣沉默。
“今日你救了我。”魏督軍終於說，“按軍法，該記功。可你是罪卒……”
“罪卒不求記功。”寶玉忽然開口，聲音很平靜，“隻求……隻求督軍一件事。”
“說。”
“若我戰死，求督軍派人捎個信回金陵，告訴我……告訴我府裡舊人，就說寶玉死得……不算太窩囊。”
魏督軍看著他，眼神複雜。良久，才道：“你先下去吧。軍醫會給你看看傷——剛才衝出去，沒受傷吧？”
寶玉這才覺得左肩火辣辣地疼。低頭一看，不知什麼時候中了一箭，箭杆斷了，箭頭還嵌在肉裡。剛才太緊張，竟沒察覺。
“無礙。”他咬牙說。
“下去吧。”魏督軍揮揮手。
寶玉退出帳篷，老鄭頭等在外頭，見他出來，忙湊上來：“咋樣？督軍沒為難你吧？”
“沒。”寶玉搖頭。
“那就好。”老鄭頭鬆口氣，“你小子膽子真大！那可是匈奴的千夫長，你也敢惹！”
寶玉苦笑。他哪是膽子大？是根本沒想。
軍醫給他拔箭頭，沒麻藥，硬生生剜出來。寶玉咬著布巾，冷汗浸透了衣裳，可一聲沒吭。拔完箭，敷上金瘡藥——是上好的禦賜藥，軍醫說是督軍特意吩咐的。
夜裡，寶玉躺在傷兵營的草鋪上，疼得睡不著。帳外風聲呼嘯，像無數鬼魂在哭。
他想起北靜王。那個溫潤如玉的王爺，總愛穿月白袍子，說話輕聲細語。那年詩會，王爺誇他詩好，還贈他一串鶺鴒香串，說是“遇難成祥”的吉物。那香串他一直戴著，直到抄家時被搜走。
不知王爺如今可好？聽說新帝登基後，對舊日宗室多有打壓，北靜王那樣的閒散王爺，日子怕也不好過。
正胡思亂想著，帳簾忽然掀開。一個親兵走進來，手裡捧著個木盒。
“賈寶玉，督軍賞你的。”
木盒打開，裡麵是幾塊乾糧、一小壺酒，還有——還有一串香串！正是當年北靜王贈的那串鶺鴒香串！
寶玉愣住了：“這……這是……”
“督軍說，物歸原主。”親兵放下盒子就走了。
寶玉顫抖著手拿起香串。香木已經舊了，香氣淡了許多，可那鶺鴒鳥的雕刻依然精致，眼睛是兩顆小小的黑曜石，在昏暗的油燈下幽幽反光。
物歸原主。督軍怎麼會有這個？是北靜王托他轉交的？還是……
他不敢深想。隻把香串緊緊攥在手心，像是攥著一縷逝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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