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亂軍馬蹄驚督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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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軍之中馬蹄驚，督帥落鞍危旦夕。
殘兵冒死撲刀戟，原是當年故人姬。
塞外的風裡永遠夾著沙礫，打在臉上像針紮。寶玉趴在屍堆裡，已經兩個時辰了。裝死這活計，他如今已練得爐火純青——呼吸要淺，眼皮要半闔，肌肉要鬆弛，最要緊的是眼神要空，空得像真的死了一樣。
屍臭味熏得他頭暈。左邊是個少年兵，胸口被馬蹄踏碎了，肋骨戳出來，白森森的。右邊是個老兵，脖子被砍了一半，腦袋歪著，眼睛還睜著，望著灰蒙蒙的天。寶玉不敢看那眼睛，隻盯著自己殘缺的左手——三根手指沒了，凍掉的，傷口早就結痂，可天冷時還是會疼，像有細針在骨頭縫裡鑽。
遠處傳來喊殺聲、馬蹄聲，越來越近。匈奴人又衝陣了。
這支殘軍被圍在這片荒原已經三天。原本五百人的隊伍，如今剩下不到八十。督軍姓魏，單名一個“璋”字，是朝廷新派的邊關統帥，據說是北靜王的老交情。這些日子寶玉遠遠見過幾次，五十來歲的年紀，留著短須，總穿著一身銀甲，騎一匹黑馬，在陣前巡視時腰杆挺得筆直。
“都聽著！”昨日魏督軍訓話時，聲音沙啞卻有力，“咱們身後三百裡就是潼關，關內是百姓，是糧倉！退一步，家國不保！今日戰死，是英雄；明日苟活，是孬種！”
話說得慷慨，可底下這些兵卒——大多是像寶玉這樣的罪卒、流犯——心裡都明白：什麼家國大義，他們不過是填溝壑的料。死了，一卷草席埋了；活著，繼續當炮灰。
“轟隆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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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聲如雷。寶玉偷偷抬眼，從屍堆縫隙裡往外看。黑壓壓的匈奴騎兵像潮水一樣湧來，至少有上千人。他們這邊呢？幾十個殘兵，縮在臨時壘起的土牆後麵，箭矢早就用完了，手裡隻剩些缺口的刀、斷柄的矛。
“穩住！弓箭手準備！”魏督軍的聲音傳來。
哪還有什麼弓箭手？寶玉心裡苦笑。最後一個弓箭手昨兒晚上就咽氣了，箭囊裡隻剩三支禿杆箭。
匈奴人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他們臉上的油彩、手裡的彎刀。衝在最前頭的是一匹棗紅馬，馬上是個魁梧的漢子，光頭，左耳缺了一半，咧著嘴大笑，露出一口黃牙。
“放箭！”魏督軍令下。
稀稀拉拉幾支箭射出去，多半在半空就落了地。那光頭漢子更得意了，催馬直衝中軍——他知道，擒賊先擒王。
“保護督軍！”親兵隊衝上去。
可哪擋得住？匈奴騎兵像鐮刀割麥子一樣，把親兵隊衝得七零八落。那光頭漢子目標明確，直奔魏督軍！
魏督軍拔劍迎戰。劍光閃了幾閃，砍倒兩個匈奴兵，可那棗紅馬已經衝到跟前。光頭漢子彎刀劈下，魏督軍舉劍格擋，“鐺”一聲巨響，劍竟被震飛了！
馬受驚，人立而起。魏督軍一個不穩，從馬上摔下來！
“督軍落馬了！”
“快救督軍！”
混亂中，幾個親兵拚死撲上去，可匈奴騎兵已經圍了上來。光頭漢子哈哈大笑，催馬上前，彎刀高舉，對著地上的魏督軍就要砍下——
那一瞬間，寶玉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該繼續裝死的。這是最明智的選擇。他一個罪卒，斷指的殘廢，憑什麼去救朝廷的督軍？救了又如何？能減刑嗎？能讓他回金陵嗎？不能。那為什麼還要去？
可身體已經動了。
像是有什麼東西推著他，從屍堆裡爬起來，抓起地上半截斷矛——不知道是誰扔下的，矛頭鏽了，木柄裂了。他衝出去，用儘全身力氣，把那截斷矛投向棗紅馬！
沒有瞄準，全憑一股蠻勁。斷矛在空中劃了道弧線，不偏不倚，正紮在馬腿上！
棗紅馬吃痛，嘶鳴著人立而起。光頭漢子猝不及防，險些摔下馬。就這一耽擱，幾個親兵已經撲到魏督軍身前，用身體擋住了接下來的刀斧。
“哪來的雜種！”光頭漢子大怒，轉頭看見寶玉——一個穿著破爛軍服、滿臉血汙的殘兵，正呆呆站在屍堆旁，好像也被自己剛才的舉動嚇住了。
彎刀揮來。
寶玉想躲，腿卻軟了。他看著那刀光越來越近，腦子裡閃過許多畫麵：大觀園的梨花、黛玉葬花時微蹙的眉、寶釵坐在窗前做針線的側影、賈母笑著叫他“我的寶玉”……
要死了嗎？也好。這三年，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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