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憋回去了。這些年，他學會了一件事：不能哭。哭了，就軟了；軟了，就活不下去了。
魏督軍擺擺手：“起來吧。”他又看向書吏，“給他辦手續，一路通關文牒，回鄉路引，都備齊了。”
“是……”書吏應得勉強。
魏督軍轉身回了帳。簾子落下前，他回頭看了寶玉一眼，眼神很深，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沒說。
……
手續辦得很快。書吏雖然不情願，可督軍的命令不敢違抗。一個時辰後，寶玉拿到了三樣東西：特赦文書，蓋著督軍大印；路引，寫著“準予返鄉”；還有一個小布包，裡麵是十兩銀子——說是“盤纏”。
“督軍私下貼補你的。”書吏把布包塞給他時，表情古怪，“你小子……真是走了狗屎運。”
寶玉沒接話，隻默默收好。
下午，他收拾自己的東西——其實也沒什麼可收拾的。一件破軍襖，幾塊乾糧，水囊，還有那串香串和那封信。香串他用布條纏了，戴在手腕上，藏在袖子裡。信貼身揣著。
正準備走，一個親兵來了：“督軍傳你。”
中軍帳裡，魏督軍坐在案前，正在看地圖。見他進來，揮退了左右。
帳裡隻剩他們兩人。
“坐。”魏督軍指了指旁邊的凳子。
寶玉沒坐，站著。
魏督軍也不勉強，放下地圖，看著他：“明日一早就走，往東，過了潼關就安全了。路上不太平，自己當心。”
“是。”
“那十兩銀子，省著點花。夠你走到金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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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魏督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你可知，我為何特赦你？”
寶玉想了想：“因為……我救了督軍？”
“是，也不是。”魏督軍站起身，走到帳邊，望著外麵蒼茫的荒原，“這些年，我在邊關見過太多人。忠的，奸的，勇的，懦的。你……不太一樣。”
寶玉等著他說下去。
“那日你衝出來救我，不是為立功，不是為求賞。”魏督軍回頭看他，“你是沒想，就衝出來了。對不對？”
寶玉點點頭。
“這就是了。”魏督軍走回案前，從抽屜裡取出一個信封——普通的牛皮紙信封，沒封口，“這個，你帶上。”
寶玉接過。很輕，像是空的。
“帶給京中故人。”魏督軍說，“地址在信封上。記住，隻能親手交，不能經第二人之手。”
“敢問督軍，是帶給……”
“不必問。”魏督軍打斷他，“到了京城，你自然知道該給誰。”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柔和了些，“寶玉，你今年……二十了吧？”
“二十二了。”
“二十二……”魏督軍喃喃，“我像你這麼大時，也在邊關，跟著北靜王打仗。那時王爺常說，年輕人該有年輕人的活法，不該困在這黃沙血海裡。”
他又提起北靜王。
寶玉心頭一動：“督軍和王爺……”
“舊交。”魏督軍擺擺手，不願多說，“你出去吧。明日不必來辭行，直接走。”
這是逐客了。
寶玉行禮退出。走到帳外，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簾子低垂，看不見裡頭的人，隻聽見一聲極輕的歎息。
……
夜裡，寶玉躺在自己的鋪位上，睡不著。同營的兵卒都知道了他的事，眼神各異。有來道賀的——多是真心為他高興的；也有陰陽怪氣的——“攀上高枝兒了”、“命真好”；更多的，是沉默。
是啊，他命真好。那麼多人死了，他活下來了；那麼多人還在泥潭裡掙紮，他自由了。
可這自由，來得太突然，太不真實。像做夢。
他掏出那封信。猶豫再三，還是拆開了。
果然，裡頭是一張白紙。一個字都沒有。
什麼意思？督軍讓他送一張白紙？給誰？
他對著油燈看了又看，紙是普通的宣紙，有些泛黃，邊緣毛糙。翻來覆去，確實沒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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