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個都磕得很重，額頭觸在冰冷的地麵上，“咚、咚、咚”，聲音在曠野裡傳得很遠。
起身時，他看見包勇忽然動了。
那個佝僂的身影往前跑了幾步，像是要追上來，又停住了。然後，包勇抬起手臂，用力揮了揮，又把手攏在嘴邊——
“二爺——！好好的——！”
聲音順著風飄過來，斷斷續續，嘶啞蒼涼，卻像用儘了全身力氣在喊：
“好好的——！好好的——！”
一遍又一遍。
寶玉的眼淚終於下來了。他抹了把臉，也把手攏在嘴邊，用儘力氣喊回去：
“包大叔——！你也好好的——！”
喊完，他轉身，大步向東走。
不敢再回頭了。
他知道，包勇會一直站在那兒，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裡。
就像很多年前，在賈府，每當他出門，包勇總是送到二門，看著他走遠了，才轉身回去。
那時他覺得理所當然。如今才知道，這世間能送你一程又一程的人，太少了。
暮色四合。
寶玉走在越來越暗的曠野上，腳下的新鞋踩在砂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懷裡那五兩銀子硌著胸口，提醒他這份情義的重量。
他想起包勇在賈府時的樣子——那時他還年輕些，腰板挺直，說話嗓門大，辦事利索。賈母誇過他“是個忠心的”，鳳姐也倚重他，常讓他跑腿辦事。後來賈府敗了，抄家那日，包勇護著他和賈蘭，挨了官兵好幾棍子，頭破血流也不肯退。再後來流放路上，包勇總是把省下的乾糧偷偷塞給他，說“二爺身子弱，得多吃點兒”……
這些往事，像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裡轉。
忽然，他聽見身後傳來歌聲。
蒼老的、斷斷續續的調子，在風裡飄蕩：
“送君千裡……終須別……此去關山……多風雪……望君珍重……莫回頭……莫回頭……”
是包勇在唱。用的是北地的腔調，粗獷，卻透著說不出的悲涼。
寶玉站住了，眼淚止不住地流。
歌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終於聽不見了。
隻剩風聲。
他深吸一口氣，抹乾眼淚，繼續往前走。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顆一顆亮起來，在遼闊的夜空裡，冷清清的。
他找了個背風的土坳，生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躍，映著他疲憊的臉。他掏出包勇給的錢袋，打開——裡麵果然是五兩碎銀子，還有些銅錢。銀子底下，還壓著個小紙包。
打開紙包，裡頭是幾塊冰糖。冰糖已經有些化了，黏在紙上，晶瑩剔透的。
寶玉愣了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賈府鬨脾氣不肯吃藥，包勇偷偷塞給他一塊冰糖，說“二爺，含在嘴裡就不苦了”。
原來他還記得。
寶玉拈起一小塊冰糖，含在嘴裡。甜味慢慢化開，從舌尖蔓延到心裡。
很甜。
甜得他想哭。
火堆劈啪作響。他靠著土坡，望著滿天星鬥。
明天還要趕路。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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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知道，無論走多遠，身後那片荒原上，永遠有個人在守著。
守著那段回不去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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