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忠仆斷腸送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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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主仆恩情深，送君歸鄉淚滿襟。
“老奴殘命守塞北，魂化歸雁報佳音”。
出了軍營十裡地，有個荒廢的茶亭。說是茶亭，其實就剩四根歪斜的木柱子，頂上的茅草早被風刮光了，露出幾根橫梁，孤零零地戳在曠野裡。當地人管這兒叫“十裡亭”，其實早不供茶水了，就是個送別的地界兒。
寶玉到的時候，包勇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老仆穿著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袖口、肘部都打著補丁，針腳粗粗拉拉的，一看就是自己縫的。他懷裡抱著個小包袱，站在亭子殘存的陰影裡，佝僂著背，遠遠望去像截枯樹樁子。
“包大叔。”寶玉快步走過去。
包勇轉過身，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三年不見，他老了許多，頭發幾乎全白了，背也更駝了。可那雙眼睛，還是寶玉記憶裡的樣子——渾濁，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倔勁兒。
“二爺。”包勇的聲音啞得厲害，“您……您真要走啦？”
“嗯。”寶玉點頭，心裡發酸，“督軍特赦，讓我還籍。”
包勇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低頭解開懷裡的包袱，裡頭是個褪了色的藍布錢袋，鼓鼓囊囊的。
“這個……您拿著。”包勇把錢袋塞過來，“路上買碗熱湯喝。”
寶玉一掂就知道，裡頭是碎銀子，大概四五兩的樣子。他忙推回去：“不行，包大叔，你自己留著。這些年你也不容易……”
“您拿著！”包勇忽然拔高聲音，眼眶紅了，“老奴……老奴用不著這些了。在這地方，有口吃的就行，要銀子做什麼？”他不由分說地把錢袋塞進寶玉懷裡，力氣大得驚人，“您要是不要，老奴……老奴就跪在這兒不起！”
說著真要跪下。寶玉慌忙扶住他：“別別，我收下，收下行了吧？”
包勇這才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眼睛。他轉過頭去，望著東邊的方向，喃喃道：“這一路……兩千多裡地呢。您一個人，可得當心。”
“我知道。”寶玉捏著那錢袋，沉甸甸的，像塊烙鐵燙手心。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曠野上的風呼呼地刮，卷起沙土，打在亭柱上簌簌作響。
“二爺，”包勇忽然又開口，聲音低了些，“您回去後……要是見著府裡舊人，替老奴……問個好。”
這話說得小心翼翼，帶著試探。寶玉知道他問的是誰——是那些被發往教坊司的女眷，是鳳姐、平兒、巧姐……
“我會的。”寶玉輕聲說。
包勇點點頭，又從包袱裡掏出一雙布鞋。鞋是千層底，納得密密的，鞋麵是青布，已經洗得發白了，卻乾乾淨淨，連點灰塵都沒有。
“這個……給您路上換。”包勇捧著鞋，手有些抖，“按您舊鞋尺寸做的……手糙了，做得不好，您別嫌棄。”
寶玉接過鞋。鞋底厚實，針腳雖然不勻，可一針一線都納得結結實實。他能想象，包勇在油燈下一針針納鞋的樣子——老眼昏花，手也抖，可還是一針一針地，納完了這雙鞋。
“包大叔……”他喉嚨哽住了。
“您試試，合腳不？”包勇眼巴巴地看著。
寶玉就在亭子裡坐下，脫下腳上那雙破得露趾頭的軍鞋。腳上全是凍瘡和老繭，黑黢黢的，他自己看著都難堪。可包勇蹲下身，用袖子小心地拂去他腳上的塵土，那樣子，還像多年前在賈府時伺候他穿鞋。
新鞋穿上，不大不小，正好。鞋底軟硬適中，走起路來很舒服。
“合腳。”寶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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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勇笑了，皺紋堆在一起，像朵風乾的菊花：“那就好，那就好。”他幫寶玉把舊鞋包起來，“這雙也帶著，萬一……萬一新鞋磨腳，還能換著穿。”
太陽漸漸西斜了。曠野上的影子拉得老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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