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老子不欠你這點。”
第一課，他教“人”字。
“看好，一撇，一捺。”倪二握著念玉的手，在宣紙上寫。他的手粗大，布滿老繭，握著孩子枯瘦的小手，像老樹根纏著嫩枝。
寫出來的“人”字歪歪扭扭，那一捺還寫反了，朝左撇去。
“不對。”倪二皺眉，“一撇一捺，要互相支撐，這才是人。”他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人跟他說過類似的話。是誰呢？記不清了。
他又寫了一遍。這次好些，但依然笨拙。
念玉看著那個字，忽然伸出另一隻手，用食指在桌上比劃。也是“人”字，卻寫得極其工整，橫平豎直，竟有幾分顏體的風骨。
倪二愣住了。他盯著孩子：“你……會寫字？”
念玉不答，繼續在桌上寫。這次寫的是“玉”字，一點一橫，再一點，再一橫……寫到最後一橫時，他的手停住了，呆呆地看著空處，仿佛在努力回憶什麼。
“玉……”倪二喃喃道。他忽然解開衣襟，從貼身荷包裡掏出那串念珠。念珠已摩挲得油亮，其中最大的一顆上，刻著個極小的“玉”字——這是當年寶玉讓匠人刻上的。
他把念珠放在念玉麵前。
念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放下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念珠，然後抬起頭，看著倪二。這是第一次，他的眼神有了焦點，不再是空洞的。
“這念珠……”倪二想說“是你寶二叔送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改口道，“是個故人送的。他說，讓我手下留些餘地。”
念玉似懂非懂，隻是輕輕撫摸著念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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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倪二做了個夢。
他夢見自己又回到了榮府後街的小賭坊。那是二十年前，他的賭坊還沒這麼大，隻是個兩間門麵的小鋪子。寶玉來了，穿一身月白長衫，眉眼含笑。
“倪二哥，生意可好？”
“托二爺的福，還過得去。”那時的倪二還沒現在這麼跋扈，對這位國公府的鳳凰蛋，他是打心底裡敬著的——不隻因寶玉的身份，更因寶玉待他從來平等，不拿他當奴才看。
寶玉從袖中取出那串念珠：“這個送你。不是什麼貴重物，隻求二哥日後……手下留些餘地。”
夢裡的倪二接過念珠，抬頭時，卻發現寶玉的臉變成了念玉的臉。孩子癡癡地看著他，脖子上掛著那半塊玉。
“倪二哥，謝了。”孩子說，聲音卻是寶玉的。
倪二驚醒。
窗外天已蒙蒙亮。他坐起身，胸口怦怦直跳。愣了半晌，他披衣下床，走到後院。
念玉的房裡亮著燈。他推門進去，見孩子正坐在床邊，手裡捧著一本書——是他買的那本《三字經》。書是倒拿的，但念玉看得很認真，手指一行行點過去，嘴唇無聲地翕動。
“念玉。”倪二叫他。
孩子抬起頭，眼中竟有了一絲靈光。
倪二走過去，坐在他身邊。他拿過書，翻到第一頁，指著“人之初”三個字：“這念‘人、之、初’。”他念得很慢，很認真，仿佛在完成什麼莊嚴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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