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寶玉歸京遇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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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襖赤足入城門，忽有小兒牽衣襟。
仰麵笑喚“寶二叔”，原是舊仆第三代。
臘月二十八，京城落了今冬頭一場大雪。辰時剛過，永定門外已排起長隊——都是趕在年關前進城的，有挑擔賣年貨的，有走親訪友的，也有逃難來的流民。守城兵丁裹著棉襖，嗬著白氣，挨個查驗路引，動作慢吞吞的。
寶玉排在隊伍末尾。他身上還是那件塞外帶回來的破襖，棉花都結成塊，擋不住風。腳上的布鞋是包勇給的，走了幾千裡路，鞋底磨得隻剩薄薄一層，雪水滲進來，凍得腳趾沒了知覺。他懷裡揣著那張赦書，用油布包了三層，貼著心口放著——那是他如今全部的依仗。
三年了。他抬頭看城門樓，那“永定門”三個鎏金大字還在，隻是漆色斑駁，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城牆上貼的告示被風雪侵蝕，紙角卷起，上麵“懸賞”“通緝”的字跡模糊難辨。他忽然想起那年元宵，他帶著茗煙偷跑出來看燈，在這城門下買糖人兒。賣糖人的老翁捏了個孫猴子給他，他舉著跑，差點撞倒一個挑擔的……
“下一個！”兵丁的吆喝打斷他的回憶。
寶玉上前，遞上路引和赦書。那兵丁瞟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襖上停了停，又看向赦書。看到“特赦還籍”四個字時，兵丁眉毛挑了挑，抬眼仔細打量他。
“賈寶玉？”兵丁念出名字，聲音裡帶著絲異樣。
寶玉點點頭。
兵丁把赦書翻來覆去看，又對照路引，終於揮揮手：“進吧。”
寶玉收起文書，踏進城門洞。洞裡陰冷，風從兩頭灌進來，像要把人穿透。他走得急，腳下打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扯住了他的衣角。
寶玉低頭，看見個五六歲的孩子。孩子瘦得隻剩一雙大眼睛，身上裹著件大人的破襖，下擺拖在地上，赤著腳，腳上全是凍瘡。小臉臟兮兮的，隻有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您……您可是寶二叔？”孩子仰著臉問，聲音細細的。
寶玉愣住了。他蹲下身，仔細看孩子的臉。孩子眉眼清秀，隻是太瘦，顴骨凸起。最奇的是，孩子眉間有顆極小的胭脂記——不是點上去的，是天生的一粒紅痣。
“你怎麼知道……”寶玉聲音發顫。
“我爺爺說的。”孩子認真地說，“爺爺說，寶二叔眉間有胭脂記，長得好看，心腸也好。他說要是哪天我見到這樣的人，就……”孩子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憶，“就叫‘寶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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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心口像被什麼撞了一下。他伸手想摸摸孩子的頭，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他的手太臟了，指甲縫裡還有塞外的黑泥。
“你爺爺是誰？”他輕聲問。
“我爺爺叫茗煙。”孩子說，“不過前年就沒了。爹說，爺爺是累死的。爹去年也沒了，凍死在城隍廟。”孩子說這些時，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現在就剩我一個了。”
茗煙。寶玉閉上眼。那個總是笑嘻嘻的小廝，跟了他十幾年。抄家那日，茗煙被官兵踢倒在地，還衝他喊：“二爺保重！二爺保重！”後來流放路上，他聽說府裡的下人都被發賣了，茗煙不知賣到哪裡去了。再後來，就沒了音訊。
“你叫什麼？”寶玉問。
孩子搖搖頭：“沒名字。爹說等攢夠錢，請先生起個大名。可錢一直沒攢夠。”
寶玉鼻子一酸。他深吸口氣，從懷裡摸出半個乾餅——是昨日在驛站剩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接過餅，卻不吃，小心地掰成兩半，一半揣進懷裡。
“怎麼不吃？”寶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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