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你們一家子吃半年了。”
劉姥姥看向門外。老黃牛拴在樹上，似乎知道在說自己，抬起頭，“哞”地叫了一聲。這牛跟了她十年，從牛犢養到大，給她家拉車、耕地，任勞任怨。去年板兒生病，沒錢抓藥，她都舍不得賣牛，是璉二奶奶派人送了銀子來……
“賣。”她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牛也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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揣著四十五兩銀子走出王大戶家時，天開始飄雪。雪花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臉上就化了，像淚。
劉姥姥把銀子貼身藏好，用布帶子緊緊捆在腰間。走起路來，銀子硌得肉疼，可她覺得踏實——這是巧姐兒的希望，哪怕隻有一絲。
回村的路上，她遇見幾個熟人。村頭的趙寡婦挎著籃子，籃子裡是些野菜，見了她，欲言又止：“劉姥姥，聽說你賣地了？”
“賣了。”劉姥姥點頭。
“何必呢？你都這把年紀了……”趙寡婦歎氣，“教坊司那種地方，進去了哪有出來的？你就算傾家蕩產，也未必能贖出來。何苦……”
劉姥姥沒接話，隻是笑笑，繼續往前走。她知道村裡人怎麼說——說她傻，說她想攀高枝想瘋了，賈家都倒了，她還惦記著。可她不在乎。她隻記得那年冬天，板兒病得快死了，她抱著孩子跪在雪地裡求醫，是璉二奶奶派人請了太醫，救了板兒一命。璉二奶奶說：“姥姥，孩子要緊，銀子不算什麼。”
那時她覺得，這世上真有菩薩心腸的人。後來賈家倒了，她幫不上忙，隻能乾著急。如今巧姐兒落難，她若不管，這輩子良心不安。
雪越下越大，路越來越難走。劉姥姥深一腳淺一腳，幾次差點摔倒。走到半路，她實在走不動了，在路邊一座破廟裡歇腳。
廟是荒的，供的是不知名的神像，金身早已剝落，露出裡頭的泥胎。香案上積著厚厚的灰，隻有幾個破碗，碗裡是乾硬的供品——不知是哪年的了。
劉姥姥在神像前跪下，從懷裡摸出剩下的兩個銅板，供在香案上。然後她掏出那四十五兩銀子，擺在麵前。白花花的銀子，在昏暗的破廟裡，泛著冷光。
“各路神仙，信女劉王氏，求你們保佑。”她磕了三個頭，“保佑巧姐兒平平安安，保佑平姑娘在裡頭周全，保佑我這次能成……”說著說著，她哭了，“我不是貪圖什麼，我就是……就是覺得那孩子可憐。她才十三，花骨朵一樣的年紀，不該受這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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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聲在破廟裡回蕩，混著外麵的風雪聲。神像靜靜坐著，泥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劉姥姥哭夠了，抹抹眼淚，把銀子重新包好。她靠著香案，想歇會兒再走，可實在太累，眼皮子直打架。迷迷糊糊中，她做了個夢。
夢裡是榮國府的大觀園，春天，桃花開得正好。璉二奶奶穿著大紅衣裳，牽著巧姐兒的手在園子裡走。巧姐兒才五六歲，紮著兩個小鬏鬏，跑起來像隻小蝴蝶。璉二奶奶回頭看她，笑：“姥姥，你看巧姐兒多歡實。”
她也笑：“是呢，跟二奶奶小時候一樣。”
忽然，畫麵變了。天暗下來，桃花謝了，滿地落紅。璉二奶奶穿著囚衣，戴著重枷，站在雪地裡。巧姐兒在她身後哭，伸著小手要娘。璉二奶奶轉頭看她，眼神哀戚：“姥姥，巧姐兒……托付你了。”
她想說話，卻說不出聲。眼睜睜看著官兵把璉二奶奶拖走，巧姐兒被另一群人拉向相反的方向。雪越下越大，很快淹沒了所有人的腳印。
“姥姥！姥姥！”是板兒的聲音。
劉姥姥猛地驚醒。破廟外天色已暗，雪還在下。她揉揉眼睛，發現懷裡還緊緊抱著那包銀子。
“不能睡，得趕緊回去。”她掙紮著站起來，腿麻了，差點又摔倒。扶著牆緩了緩，她咬咬牙，走出破廟。
雪已積了寸許厚，每走一步都費勁。劉姥姥想起那年冬天，她從榮國府回來，也是這麼大的雪。那時她懷裡揣著璉二奶奶給的銀子、衣裳、藥材，心裡暖烘烘的。如今她懷裡揣著賣房賣地的銀子，心裡卻冰涼。
走到村口時，天已黑透。遠遠看見自家院子裡有光——是女婿點的燈。她加快腳步，卻聽見院裡傳來爭吵聲。
“爹，姥姥什麼時候回來？”是板兒的聲音，帶著哭腔。
“快了。”王狗兒的聲音很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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