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序章 別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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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城的雨，下得有些急了。
時值深秋，這場夜雨裹挾著關中平原特有的寒意，將白日裡喧囂繁華的帝都澆得一片死寂。長街深巷，更漏聲咽，唯有那連綿不絕的雨水敲打著青石板，仿佛是整座城市沉重的喘息。
灞橋，自古便是送別之地。柳枝在風雨中狂亂地搖擺，像極了無數雙想要挽留卻又無力垂下的手。
此刻，金吾衛剛剛完成換防，城門處的火把在雨幕中拉出一道道淒厲的紅光。幾輛看起來並不起眼的馬車停在柳堤旁，馬匹不安地打著響鼻，噴出一團團白氣。
這不是一次風光的赴任，而是一場近乎流放的遠行。
在馬車旁，一個青年正冒雨指揮著幾個夥計忙碌。
青年約莫二十出頭，身量修長，穿著一身微微發白卻漿洗得極挺括的青布短衫，腰間並非佩玉，而是係著一把鐵算盤和一塊刻著“酥山”二字的木對牌。他站在泥水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但他的一雙眼睛卻在夜色中亮得驚人，透著一股子在市井中摸爬滾打磨練出來的沉穩與乾練。
正是楊稷。
誰能想到，當年那個為了半塊胡餅在西市被人追打的小乞丐，如今已是這長安城裡數得著的一號人物——酥山店的楊掌櫃。
“這幾箱是喜君小姐最珍愛的顏料，最怕受潮，把那層最厚的油布蓋上去！角還要壓實了！”楊稷的聲音穿透雨聲，不高卻極有威嚴。
幾個夥計連忙手腳麻利地照做，不敢有絲毫怠慢。
蘇無名站在傘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沒有上前插手，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欣慰。直到楊稷檢查完最後一根捆繩，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走過來時，蘇無名才收起了折扇，從袖中掏出一枚被摩挲得鋥亮的黃銅鑰匙。
“先生。”楊稷走到近前，並沒有因為雨大而顯得狼狽，反而站得筆直，像是隨時準備領命的兵卒。
蘇無名看著他，沒有把他當個孩子，也沒有把他當個下人，而是像對著一位至交好友，或者是一位得力的同僚，鄭重地將那把鑰匙拍在了楊稷滿是雨水的手掌中。
“這把鑰匙，你拿著。”蘇無名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這是酥山店後院庫房的鑰匙，也是裴府別院偏門的備用匙。楊稷，這酥山店和喜君的院子，全交給你了。”
楊稷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銅匙，那上麵還帶著蘇無名的體溫。他用力握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先生放心。”
“不光是店。”蘇無名壓低了聲音，目光越過楊稷的肩膀，看向那黑沉沉的長安城，“長安的消息網，你也得替我盯著點。不管是西市的胡商，還是平康坊的樂籍，哪怕是陰溝裡的老鼠，有點什麼風吹草動，都得記在心裡。我不在這三年，別讓那些牛鬼蛇神把咱們的窩給端了。”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這不僅是托付家業，更是將六人團的身後退路，乃至長安城的“眼睛”和“耳朵”，都交到了這個年輕人手裡。
楊稷深吸了一口氣。他沒有像小時候那樣動不動就下跪磕頭，那個自卑怯懦的小乞丐早就死在了多年前的那個冬天。此刻站在蘇無名麵前的，是一個能夠獨當一麵的男人。
他後退半步，雙手交疊，行了一個標準得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叉手禮。
“楊稷明白。”他的語氣不卑不亢，透著一股子金石之氣，“店在，人在，消息斷不了。不管是當初的天尺五，還是盛世馬球案，隻要先生需要，長安的耳朵永遠醒著。哪怕遠在蓬萊，先生想要的消息，楊稷拚了命也會送到。”
蘇無名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好小子，沒白疼你。回去吧，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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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稷沒有多做糾纏，他深深地看了蘇無名一眼，又向遠處馬車裡掀簾張望的裴喜君和櫻桃遙遙行了一禮，隨後轉身喝令夥計們收工回店。他的背影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堅實，就像一顆釘在長安城的釘子，替遠行的人守著最後的家門。
蘇無名看著楊稷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剛想轉身登車，一股寒意卻陡然從腳底竄上了天靈蓋。
這寒意並非來自風雨，而是來自——殺氣。
在這灞橋的柳樹陰影最深處，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影子。
那人並未撐傘，卻似乎連雨水都避開了他三尺。一身漆黑如墨的鬥篷將他整個人完全籠罩，在這黑夜裡，他就像是從地獄幽冥中割裂出來的一塊陰影，沒有呼吸，沒有生氣，隻有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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