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夜沉思，夢回並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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板橋客棧的大堂，此刻靜得有些怕人。
窗外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弱，反而隨著夜深變得更加狂暴。風聲呼嘯，像是無數冤魂在拍打著門窗，試圖衝進來討個公道。那口裝滿銅錢的大甕靜靜地立在桌上，偶爾發出一兩聲沉悶的水響，仿佛是這死寂夜色中唯一的心跳。
蘇無名獨自坐在角落的一張方桌旁，背對著眾人。他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寂。
麵前的桌案上，並排擺放著那四幅畫像。
那個高個駝背的夥計大牛，那個矮壯敦實的二虎，那個嬌小玲瓏的真小姐，還有那個在孩子眼中的假小姐。
蘇無名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篤、篤、篤”的聲響。
他低聲喃喃自語，目光逐漸變得空洞。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客棧那斑駁的土牆、昏黃的燈火，似乎都在這一瞬間扭曲、旋轉，最終化作了另一場早已塵封在記憶深處的暴雨。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的蘇無名，還沒有這把胡子，也還沒有探破名滿天下的參天樓案。他隻是狄仁傑狄公身邊的一名小小記室，整日抱著卷宗，跟在恩師身後，在那座名為並州的古城裡，見識著這世間最不可思議的詭譎人心。
……
那是一個深秋的雨夜，寒氣逼人，與今夜何其相似。
並州城外的“聽雨軒”，乃是當地絲綢大賈吳老爺的別苑。吳老爺此人性格孤僻，不愛金銀，獨愛木偶機關，甚至在家中養了一班身懷絕技的木偶藝人，整日沉迷於那些提線木人的悲歡離合之中。
案發當晚，雷雨交加，半個並州城都被籠罩在電閃雷鳴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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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州刺史府接到報案趕到時，吳老爺已經死在了自己的書房裡。
蘇無名至今還記得那個現場。書房內陳設雅致，四周擺滿了各式各樣的人偶，有的怒目圓睜，有的巧笑倩兮，在搖曳的燈火下，仿佛都在盯著書房中央的那具屍體。
吳老爺端坐在太師椅上，胸口插著一把鑲滿寶石的匕首，鮮血染紅了他那身名貴的紫綢長衫，早已氣絕多時。
按照屍斑和屍僵的程度，仵作推斷，吳老爺的死亡時間應當是在戌時二刻（晚上七點半左右）。
然而，令所有辦案人員毛骨悚然的事情發生了。
就在狄公剛剛勘驗完現場，準備傳喚下人問話時，別苑裡的守夜更夫、送茶的丫鬟，甚至是路過別苑後門的打更人，卻都一個個麵無人色，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嘴裡喊著同樣的話：
“鬼……那是鬼啊！老爺詐屍了！”
那送茶的丫鬟隻有十六七歲，嚇得語無倫次，抓著蘇無名的袖子哭喊道：“大人，奴婢沒撒謊！奴婢真的看見了！就在亥時初刻（晚上九點），奴婢端著參茶路過書房後麵的回廊，親眼看見老爺就在那兒散步！”
“散步？”年輕的蘇無名皺眉道，“你確定是老爺？亥時天黑雨大，會不會看錯了？”
“不會錯！絕對不會錯！”丫鬟拚命搖頭，“老爺穿著那身平時最愛的紫綢長衫，手裡提著一盞畫著牡丹的燈籠。奴婢當時還納悶，這麼大的雨老爺怎麼不打傘。奴婢喊了一聲‘老爺’，他沒理我……”
丫鬟說到這裡，瞳孔猛地收縮，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他沒轉身，而是……而是頭直接轉過來了！就像那些木偶一樣，脖子發出‘咯吱咯吱’的木頭摩擦聲，臉也是青的，一雙眼睛死死盯著我，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不僅是丫鬟，那個五十多歲的老更夫也信誓旦旦地作證：“我也看見了！就在後花園！那時候都快亥時三刻了。我看見老爺在雨裡走，走路沒聲兒，身子直挺挺的，膝蓋都不打彎。但是那步子邁得特別大！一步頂我兩步遠！他一直走到後院那口枯井邊，然後‘嗖’的一下，就憑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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