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啞獸無聲，暗夜伴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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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紅綃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陣風。
“那時他便跳下，與惡霸打鬥，無奈寡不敵眾。”
“淩辱之後，我眼睛剛瞎，發著高燒，被扔在城外的亂葬崗等死。”
紅綃微微仰頭，仿佛在回憶那段最黑暗的時光：“我聽得見周圍有野狗在撕咬屍體的聲音，它們正慢慢向我靠近。我以為我死定了，甚至已經聞到了野狗嘴裡的腥臭味。”
“就在那時候，他又來了。”
“他不像個人，倒像頭野獸。他喉嚨裡發出那種令人膽寒的低吼，用石頭砸，用身子撞，硬生生把那一群野狗趕跑了。”
紅綃的嘴角竟浮現出一絲溫柔的笑意：“然後，一隻手伸到了我麵前。那隻手很大，很粗糙，滿是老繭和泥垢，甚至帶著一股餿味。但他掌心裡，托著一點乾糧。”
“後來才知道，那是他從寺廟祭品裡偷來的，藏在懷裡焐了很久，還是熱的。”
蘇無名靜靜地聽著，眼前仿佛浮現出一個衣衫襤褸、麵容醜陋的啞巴，正如護食的猛獸般守護著一個失明的少女。
“再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那附近村子裡的棄嬰。因為天生聾啞，又長得醜陋如鬼，力大無窮，被村民視為‘旱魃化身’，是不祥之物。他從小沒名字，沒爹娘，甚至沒穿過一件像樣的衣服，是靠著吃百家飯、睡豬圈活下來的。”
“我是個瞎子，看不見這世間的醜惡；他是個啞巴，說不出心裡的苦楚。兩個被這世道拋棄的怪物，就這樣在亂葬崗上，結成了同盟。”
紅綃的聲音變得堅定： “我對他說：‘從今天起，我做你的嘴，告訴你這世上除了打罵，還有詩詞歌賦，還有好聽的曲子；你做我的眼，背著我走過泥濘，替我擋下所有的明槍暗箭。’”
“於是，我們開始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裡相依為命。”
盧淩風聽到這裡，握著刀柄的手指節發白。他想起了大個子在極樂樓船上那不要命的打法，那種沒有任何招式、純粹為了保護而爆發出的原始力量。
“可是，”紅綃話鋒一轉，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他長得太醜了，會嚇壞路人。而我……我這張臉，又太容易招惹是非。我們在市井中流浪，總有人想欺負我，也總有人想打死他。”
“為了不再過那種擔驚受怕、被人追打如喪家之犬的日子，五年前，我做了一個決定。”
“利用我僅存的舞技，進入明月樓。”
蘇無名點了點頭：“大隱隱於市。明月樓是宋州最繁華的銷金窟，也是消息最靈通、勢力最混雜的地方。你成了頭牌，便有了老鴇的庇護，有了無數達官貴人的追捧，那些街頭惡霸便不敢再輕易動你。”
“正是。”紅綃低聲道，“我在明處，他在暗處。白天，他躲在明月樓陰暗潮濕的地下室，或者是房梁的陰影裡。晚上，當我登台時，他就在某個我看不到、但能感覺到的角落裡守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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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啞巴，他不會說‘別怕’。他隻是想我不再受到傷害。”
大堂內一片死寂。
蘇無名長歎一聲：“所以，當金萬兩、李通判、崔十七郎這些人，試圖用鏡子或者言語再次傷害你時，他才會那般憤怒。那是他用生命在守護的月亮，容不得半點褻瀆。”
“上官說的是，這些人都是惡人，李通判早年在我父親門下有遇，他識出了我的身份，想借我之名攀附崔家，此人也非良善。”
紅綃重重叩首，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 “刺史大人，蘇大人。人是他殺的，但心是我給的。如今他已屍骨無存，若律法要判，紅綃願替他承擔一切罪責！隻求大人開恩，準我在汴河邊，為他立一塊碑。”
“碑上不用寫名字，他沒有名字。隻求刻一隻‘眼’，一張‘嘴’。”
宋州刺史坐在高堂之上，看著堂下這個柔弱卻堅韌的女子，久久未語。他轉頭看向蘇無名，目光中帶著征詢。
蘇無名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道： “大人。趙元德身為別駕，私設刑堂，販賣人口，罪大惡極，實乃宋州之毒瘤。那啞巴幫手雖有殺人事實，但事出有因，且在最後關頭，以一己之力炸毀極樂樓船，阻止了趙元德的逃竄，更為這宋州百姓除了一大害。論跡不論心，此乃義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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