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通話，雷打不動。
周奶奶講她年輕時候的事，朵朵給她讀當天的新聞。
周奶奶耳朵不太好，朵朵就把聲音放大，湊近麥克風，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完了，問周奶奶聽清了沒有，周奶奶說聽清了，朵朵說那我再念一遍。
周奶奶說不用，你歇歇。
朵朵說我不累。她的聲音隔著一層屏幕傳過來，帶著點電流的雜音，像風吹過麥田的聲音。
有一天朵朵沒有按時上線。周奶奶等了一下午，等到天快黑了，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手機放在膝蓋上。
傍晚的時候，手機響了，是朵朵，聲音有點啞，像剛哭過。
“周奶奶，對不起，我遲到了。今天考試沒考好，被媽媽說了。”
周奶奶點了點頭，“考不好就考不好，下次考好就行。”
“我下次一定考好。”
“奶奶信你。”
朵朵吸了吸鼻子，“周奶奶，我給你讀新聞吧。”
“今天不讀了，今天你聽奶奶說，奶奶給你講一個故事，講的是很久以前，有一個小姑娘，考試也沒考好……”
她講了一個故事，講得很慢，像在剝一顆放在口袋裡很久的糖，剝開一層，還有一層，一直剝到最裡麵的那一層，才輕輕把它遞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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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沒有打斷她，一直聽到最後，說了一句，“周奶奶，那個小姑娘是你嗎？”
周奶奶頓了頓，“是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嗯”，像一粒石子落進了水裡，波紋還沒散開就停了。
代際融合的界麵很簡單，一個綠色的按鈕，一個灰色的按鈕，一個播放鍵，一個錄音鍵，沒有多餘的裝飾。
十年過去，按鈕的位置一直沒變過，灰色的是通話鍵，綠色的是掛斷鍵。
老人們不用重新學，每次打開都是同一個界麵，同一個位置，像那棵樹站在院子裡，春天發芽，秋天落葉，從來不會挪動半步。
青山安居在第四十六座城市設點那年，周雄去了一趟西北。
風大，乾燥，街上的人不多，路邊的樹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斜著長。當地的分中心設在一棟舊樓的一層，門口掛著一塊新牌子，字是黑體的，周雄在門口站了一下，推門進去。
分中心的負責人姓方，瘦高個，說話快，介紹完情況就帶周雄去看了一戶老人。
那戶老人的房子在一棟老居民樓的四樓，沒電梯。方主任走在前麵，周雄走在後麵，每層樓都要轉個彎才能繼續往上走，樓道裡有股陳年的灰塵味。
四樓到了，方主任敲了敲門，門開了一道縫，周雄站在門口，看見一個老人坐在客廳裡看電視。
客廳很小，電視機擺在方桌上，屏幕不大，聲音開得很響。他沒有調小音量，在老人旁邊坐下，陪他看了十來分鐘的新聞聯播。
新聞聯播結束的時候，老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你是我兒子找來的？”
周雄搖頭，“不是，我是來幫您修房子的。”
老人神色暗了暗，“房子修好了，也沒人來住了。”
周雄沒有接話。
天氣預報開始了，老人又轉過頭，盯著電視。
周雄站起來，在門口停了片刻，回頭說了一句，“大爺，我走了。”
老人“嗯”了一聲，沒有轉過頭。
周雄走出樓道，風從樓口灌進來，吹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拉開車門坐進去，沒有立刻發動車子。
後視鏡裡那棟樓還亮著幾扇窗，暖黃色的燈光透出來，隔著一段距離看，像一塊剛洗好的舊布，還在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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