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倒數一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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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的臨川還是濕漉漉的。
幾小時前那場暴雨剛歇，濕寒的氣息從未關緊的窗縫溜進來。
李舒忱把身體往被子裡縮了又縮。
他閉著眼蹙緊眉頭，難耐地低咳了幾聲。在鬨鐘即將響起的前一秒，他精準地抓起手機，飛快按掉。隨後，費力地將沉重的眼皮撐開一道縫，瞥了一眼屏幕。
胸口的悶痛折磨了他一整夜，無時不刻都像一塊冰冷的水泥磚死死壓在心臟上，透不過氣。
等呼吸漸漸平穩，他才踉蹌著站起身，走到地上的矮桌旁。一手扶著酸痛的腰蹲下，另一隻手輕車熟路地倒出一把五顏六色的藥片，一齊塞進嘴裡，仰頭生吞了下去。
接著，他從桌底下拖出一本泛黃發舊的日曆，抓起旁邊的圓珠筆，在上麵熟練地劃掉一格。
刺目的紅色數字赫然在目——
倒數日：100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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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李舒忱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隻是將日曆輕輕推回原位。
起身的動作稍微急了些，眼前猛地一黑。他身子晃了晃，肩膀沉沉地抵住一旁的衣櫃，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直起身。
—
今年是他跟金譯陽結婚的第二年。
也是他被確診為缺血性心肌病的第四年。
他已經有些記不清醫生具體說了些什麼，隻記得那張蓋了紅戳的診斷書上，寫了一堆密密麻麻的、讓人看不懂的專業術語。
不過唯一能確認的是，他沒剩多少時間了。
醫生開的靶向藥價格一天比一天貴，他一個開早餐鋪的病秧子，早就負擔不起了。
如今，隻剩下那些從不合規渠道買來的廉價平替補劑，死氣沉沉地堆在破舊的桌角。
其實它們連正規的批號都沒有，唯一的優點，就是和正品一樣，都是白色的藥片。
“看著和正規藥也沒什麼區別……”李舒忱總習慣苦中作樂安慰自己。
藥效慢一點而已，但是便宜了那麼多，還能省下好大一筆錢。
省下來的這些錢，就可以都存給金譯陽了。
等自己走後，金譯陽的生意萬一出了什麼意外，起碼還能有一筆微不足道的資金去兜底。
每每念及“金譯陽”這個名字，李舒忱毫無血色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金譯陽是李舒忱從小到大，一直仰望著的、太陽般的存在。那人不僅學業拔尖，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還生了一副讓人過耳不忘的好嗓音。所以從五歲開始，李舒忱就成了金譯陽身後最忠誠的小跟屁蟲，並且一跟就是二十年。
李舒忱深知自己的條件差，不論是自身的氣質還是平庸的成績，都跟閃閃發光的金譯陽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不僅如此，他還欠了金譯陽太多太多一輩子都還不完的債。
他做過很多錯事，讓金譯陽原本璀璨的人生，差點就毀在了他的手裡。
他們之間甚至連戀愛都沒談過，不過是因為一些不可抗拒的外界因素，將他們兩個人的命運硬生生的綁在了一起。
一到了法定年齡，他們就扯了證，沒有拍過婚紗照，更沒有辦過任何婚禮。
所以，李舒忱從不奢望金譯陽能有多喜歡他。
他隻求，金譯陽能別那麼恨他，就好了。
至於這段形同虛設的婚姻，遲早是要離的。不過在離婚前，李舒忱得做足充分的準備，他承認，自己也是有私心的。
他不想到死，都隻是金譯陽人生裡一個甩不掉的、令人作嘔的負擔。
他想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時光，把自己存在過的痕跡，都變成對金譯陽有價值的東西。然後，再一點一點、不留痕跡地，把自己從金譯陽的生命裡徹底抹去。
他別無所求。隻希望等自己真正離開的那一天，金譯陽的人生，能比現在開心、快樂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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