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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灰布油氈蓋著，兩輛四輪大馬車停在水磨巷外頭的大道上。
陳九換了一身利落的青灰色粗布短打。後腰裡別著那把磨的發亮的生鐵短刀，手腕上纏緊了麻繩，安安靜靜站在顧言之身旁。
法租界公董局簽發的特許商行通行證拿在手裡，顧言之領著馬車走到關卡前，順手把兩包洋煙和幾個銅板塞進安南巡捕的皮兜裡。
戴著紅頭巾的黑皮巡捕翻了翻油布底下的藥材箱，露出一口黃牙，手裡的木警棍往上一抬。
生鐵柵欄拉開一條縫，馬車骨碌碌碾過結冰的青石板路。
一跨過這道鐵柵欄，眼前的光景瞬間變了天地。
閘北棚戶區滿地的爛泥汙水、臭氣熏天的垃圾堆全不見了。霞飛路兩側全是一棟棟拔地而起的歐式洋樓，乾淨整潔的馬路上連片碎紙屑都瞧不見。
沿街的高檔洋行亮著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牌。西裝革履的洋人挽著披皮草的闊太太有說有笑，滿大街全是一派醉生夢死的十裡洋場氣派。
馬車順著林蔭道一路往裡，停在法租界中段的“濟和藥行”後門。
七八個藥計夥計趕緊圍上來卸貨。
陳九挽起袖子上去搭手。一百多斤重的實木藥材大箱，他單臂扣住麻繩，腰背發力往上一提，輕飄飄就扛上了肩膀，腳步穩當的連口粗氣都沒喘。
LV2體魄的氣血在經絡裡奔湧，這百十斤的分量在他背上跟玩似的。
藥行的大掌櫃在一旁看的直咂舌，連誇顧少爺招了個好護院。
點驗交接完畢。顧言之從懷裡摸出個真皮夾子，爽快的數出三塊嶄新鋥亮的袁大頭，一把塞進陳九手裡。
“九哥，這一趟多虧你壓陣！”顧言之擦了擦頭上的汗，“前頭德興酒樓我做東，叫兩盤糟板鴨，咱哥倆整兩盅？”
三塊大洋揣進內兜，貼著胸口沉甸甸的，陳九抱拳笑了笑：“顧兄弟客氣了。難得進一趟租界，我想在附近街市轉轉，順帶給家裡稱兩斤鹽巴買盒洋火，半個時辰後在藥行門口碰頭。”
“成！九哥別往太深的地方鑽，這地方巡捕多，留神點。”顧言之叮囑了一聲，轉身進賬房對賬。
出了藥行大門，陳九臉上的笑容瞬間收了個乾淨。
一路借著買煙絲的名義四處打聽，穿過兩條僻靜的法桐小道，他很快摸到了霞飛路後頭的一條窄巷子。
紅豔樓就在眼前。
前門臨著大街，張燈結彩掛著幾盞大紅洋燈，好幾輛黑色的福特小轎車停在馬路牙子上，進出的全是穿長衫馬褂的達官貴人和端著文明棍的洋買辦。
繞到後院，入眼便是一丈多高的青磚大高牆。牆頭上密密麻麻插滿了防翻牆的碎玻璃茬子，兩扇大生鐵門從裡頭上了粗鏈條大鎖。
兩個光著膀子的俄國老毛子，壯的跟鐵塔一樣，腰裡別著王八盒子手槍，正圍著個汽油桶火盆一邊烤火一邊灌伏特加。
陳九眯了眯眼睛，貼著牆根的陰影慢慢退到胡同拐角。
死胡同背風處，停著輛拉煤的破獨輪車。一個穿破棉襖的老車夫蹲在雪堆裡，正死命搓著凍的發紫的手哈氣，凍的渾身直打擺子。
陳九退回街口的小攤上，摸出四個銅板買了兩個熱氣騰騰的芝麻大燒餅。
折回胡同裡，一個滾燙的燒餅直接遞到了老車夫跟前。
“大爺，趁熱吃一口，墊墊肚子。”陳九蹲在旁邊。
老車夫愣了一下，接過燙手的燒餅眼圈都紅了，也顧不上燙嘴，塞進嘴裡狼吞虎咽，三兩口就把大半個燒餅咽進了肚裡。
陳九一邊咬著自己的燒餅，一邊裝作隨意的搭話：“大爺，這紅豔樓家大業大，後門怎麼鎖的跟個鐵牢房似的？平時煤炭怎麼送進去？”
老車夫咽下嘴裡的乾麵渣，壓低了嗓門直倒苦水：“小後生你有所不知！那兩個洋毛子不是人，凶的跟惡狗一樣，動不動就拿皮鞭抽人！每天清晨五點整，才準煤車開一道門縫倒煤，稍微慢上一星半點，皮鞭子就抽到臉上了！”
說著，老車夫心有餘悸的指了指青磚大牆根底下那處半尺寬的生鐵排風柵欄。
“瞧見那口子沒？那下頭是個大鐵地窖！裡麵裝的可不是酒，深更半夜我在這候車，總能聽見下頭傳出小女娃的哭聲和慘叫聲，嚇死個人！作孽啊……”
順著老車夫手指的方向，陳九目光落在牆根處那塊滿是油泥的生鐵排風柵欄上，暗暗將位置和尺寸死死記在腦子裡。
連通地窖的排風管道，清晨五點換防送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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