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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麵上漂滿黑油渣子。
冷風倒灌，一股子柴油燒煙土的臭油腥，熏的人直打乾噦。
丸號船根底下坐滿了人。
幾千條漢子渾身抹的黑不溜秋，喘著粗氣。掛彩的漢子隨手扯下爛棉襖布條，往胳膊大腿上硬勒，血把布條浸的又黑又硬。
外馬路口子，十輛大騾車軋著冰泥窩子晃悠進來。
車上麻袋垛的老高，全印著阜豐麵粉廠的紅戳。後頭三輛大平板車，橫著五頭刮淨毛的整豬，白肥膘露在外頭。
杜公館的管事跳下車轅，手裡端著兩口木匣，扯開喉嚨：
“中彙銀行杜先生，給十六鋪九爺道喜！白麵一百石，肥豬五頭，現大洋五千塊！”
棧橋上的漢子們呼啦全站起來了。
全紮在車上的白肥膘和麵袋上，幾千雙熬紅的眼珠子。
平日在碼頭扛大包，頓頓是摻沙子的苞穀雜麵，咽一口劃的嗓子眼冒火，誰見過這麼多細糧肥肉？
李鐵牛抹了把臉上的黑汗，竄上石階：
“九爺！杜月笙真給送來了！五千大洋！還有五頭肥豬！分一分，回家都能過個肥年！”
邊上有個老苦力嘴唇乾裂，喉嚨直翻動，小聲念叨：
“好些年沒摸過現洋了……要是能分上一塊……”
陳九站在望海樓門前，手裡重棍往青石板上一杵。
當的一聲。
石階震的發麻。
“大洋分了，明兒傷號拿什麼抓藥？”
他看了他們一眼，開口問。
“死在棧橋上的弟兄，誰出燒埋銀子？”
李鐵牛沒接上話，撓了撓頭。
“那……這銀子全留著。”
“一文錢都不許分。”
陳九看著趙長林。
“五千塊大洋全進工團公賬。死傷弟兄的燒埋銀子，傷號買三七白藥的湯藥錢全從這裡頭出。剩下的留著，給老孫頭立青石碑。”
趙長林抹了把臉上的煙灰，小聲說：
“九爺，大洋歸公大夥服氣。可弟兄們肚裡沒油水，拚了半天命，眼巴巴看著車上的肥豬呢……”
“誰說沒油水。”
陳九轉頭看向貨棧工棚。
“把碼頭修船防腐的五口鐵鍋全架起來。”
趙長林沒反應過來。
“全宰了，這五頭豬。”
“兩頭下鍋。”
他開口說。
“剁成厚塊，下鍋放粗鹽乾椒段，肥油全煉出來。熬兩鍋肉湯，讓碼頭上每個漢子喝飽。剩下三頭豬和白麵，叫記賬的搬出花名冊。十六鋪每個苦力家裡，按人頭分五升白麵，一斤厚膘肉。”
碼頭安靜了一下，立馬亂哄哄叫起來。
“分肉了。”
“家家有份，每戶五升白麵，一斤肥膘。”
幾千人吼起來，不少老頭子把粗瓷碗敲的當當響。
陳九掏出一把竹簽子扔在木案上。
“肉是杜老板送的，洋錢也是杜公館出的。但往後十六鋪的白麵饅頭，得靠咱自己的骨頭去掙。”
他指著案上的竹簽。
“往後碼頭按簽算錢。一包一簽，當天對賬領現錢。誰也不許再跪把頭，誰也不許再抽血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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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直了，活乾漂亮。”
大鐵鍋很快支了起來。
焦炭燃起紅火，肥肉倒進滾水裡，風一刮全是肉香。
老力工們捧著粗瓷大碗，大口嚼著肥肉。熱肉湯灌進肚裡，眼淚吧嗒掉進湯碗裡。
幾千個漢子蹲在棧橋上吸溜著熱湯，都盯著望海樓前的陳九看。
……
望海樓後堂，門窗全扣上了。
屋裡全是生鐵機油味。
兩百口木箱整齊碼在牆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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