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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整張臉貼在泥漿裡，這老兵胡老五在北洋軍閥手底下混過五年炮營，比誰都清楚二百毫米高爆彈落下來是個什麼下場，一炮下去，半條街的房子都會平，沙袋後頭的人連骨頭碴子都剩不下的。
“九爺，散，快散開啊，這是重炮，軍艦上的重炮。”
扯著脖子大喊，胡老五嗓音乾澀發劈。
踩在戰車底盤爛鐵邊上，
“散不開的，碼頭就這麼大，往後退是狹窄弄堂，幾千人擠在裡頭踩都會踩死一半，東洋人的水巡鐵艇隻要開上來架機槍掃，全會當靶子打的。”
吐出一口血水，陳九盯著江麵那團刺眼的白光。
“那他媽就在這兒等死，等人家轟平了填江啊。”
急的拿槍托死砸沙袋，胡老五。
“別慌，他們不敢放炮，老子一百六十萬兩都花了，要是連東洋人這門炮都按不住，老子天亮先去拆了他們的公館。”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在華格臬路的杜公館二樓書房。
趕緊搖著電話機，萬墨林聽見接通的聲音才把聽筒遞上去。
操著一口生硬的法語，杜月笙把聽筒湊在耳朵邊上。
“費迪南先生，夜深了……對，十六鋪碼頭有點響動，日本人的出雲號主炮壓著棧橋，十六鋪緊挨著法租界的界壕，東洋人的大炮要是打偏了一發，法租界的臉麵往哪兒擱，再者說，明天一早，法租界裡的掏糞工，拉黃包車的，還有電廠裡頭的力工，怕是都要罷工了。”
從電話那頭傳出一陣急促的洋話。
頓了頓，杜月笙又補充著。
““中彙銀行今晚已經給實業銀行劃了六十萬兩的同業莊票，拿十六鋪的生金做底。東洋人要是把碼頭轟平了，不僅生金沒了，法公董局在實業銀行的兩成乾股也得跟著打水漂。”
說完，杜月笙沒聽那頭回話，直接把聽筒扣在機座上。
“墨林，派兩個人去外灘彙豐銀行大樓底下候著，把英國總領事館的燈也給我催亮。”
公共租界，國際飯店高層套房。
虞洽卿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綢緞睡衣，站在窗戶邊上看著江麵。出雲號打出來的那根大白光柱，隔著老遠都能看見。
門被推開，賬房先生拿著一張彙票條子小跑進來。
“虞老，查清楚了，真是宗社黨運的那兩百萬兩生金！杜先生以中彙銀行的名義簽了擔保票據，拿宗社黨扣在碼頭的那批生金做實物抵押，認了咱們六十萬兩的死期存單！指明要開承兌彙票！”
虞洽卿捏了捏鼻梁，臉上沒什麼表情：“杜月笙和陳九這個年輕人是懂規矩的啊，張嘯林那老狗當年隻知道拿槍逼著銀行借錢，這小子卻知道拿錢給銀行家做底。”
賬房先生低聲遞過一張便條：
“怡和洋行的大班查爾斯也急了。維多利亞號趕著今早退潮出海。出雲號把江心航道一橫，輪船走不了不說，東洋人的炮口幾乎是懟在英國船尾巴上。半夜敲開了英國總領事館的大門，抗議已經遞去日本海軍司令部了。”
虞洽卿手裡的沉香木珠子轉了又轉，
“給各家錢莊掛急電。就說十六鋪的碼頭要是讓日本炮艦轟了，明天一早，全上海的華資錢莊、銀號，一律不兌橫濱正金銀行的票子。棉紗、生絲、大米，一張貨單也不給他們過江。”
“是。”
江麵上的風向悄悄變了。
出雲號的黑炮口還在壓著十六鋪，但下遊江麵突然拉響兩聲汽笛。
兩艘掛著英國米字旗的萬噸遠洋拖輪逆流而上，不理會出雲號的警告燈，笨重的鐵殼子一左一右斜著切進航道，剛好卡死在戰艦與十六鋪棧橋正當中的射擊線上。
法租界巡捕房的三輛鐵甲巡邏車鳴響警報停在岸邊的界壕邊上。
傳令兵順著鐵梯衝上來，
“少佐！那個……村井總領事的火急電話，法租界還有英國佬聯合抗議了，華商錢莊那邊說要抵製正金券，外務省下了嚴令……讓馬上解除火控照射，退、退回吳淞口去！”
盯著碼頭上那輛翻倒的九四式戰車殘骸，胸口起伏了一下，又轉頭看了一眼英國貨輪。
少佐聲音低了下來，“關燈……回吳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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