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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中還帶著退潮之後爛泥的味道，十六鋪一號門處的拒馬已經被移開了一半。
深綠色的福特專車熄了火。車門打開之後，一隻鋥亮的牛皮馬靴踏進泥水坑裡，濺起兩圈渾濁的水花。
儲懷安低頭看著褲子上濺到的泥點子，眉頭皺成了一個疙瘩。他抬手拉了拉草綠色將校呢軍服的領扣，目光轉向了哨樓。
哨樓台階下麵有兩個巡察隊員，穿著黑色布製對襟棉襖，在外麵係上武裝帶，在胸前掛著一個油乎乎的德國製造的花機關，黃銅子彈帶很沉，壓在肩膀上。
儲懷安啐了一口唾沫，壓低聲音說道，“中央教導團都沒有全部發到響器，扛著行李箱的苦力也敢掛在胸前炫耀。”
隨行的陸家振是四十多歲的老文官，手裡緊緊攥著皮公文包，趕緊伸手拉了一下儲中校的衣袖，“儲中校，少說兩句。這是十六鋪，並非南京的黃埔路。”
胡老五從哨樓後麵走出來，缺了一隻耳朵的腦袋歪著，嘴裡嚼著檳榔渣，手裡拿了一把裝有刺刀的三八大蓋。
“兩位領導，哪一部分的。”胡老五沒有抬眼。
陸家振趕緊把蓋了朱紅火漆的特別通行證遞過來，“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侍從室奉密令，請見陳大隊長。”
胡老五看了公文上金印一眼，然後對後麵鐵柵欄努了努嘴，“九爺在裡麵對賬。車在外麵，人進去。”
儲懷安的臉色一沉，剛要提高嗓門訓斥規矩，陸家振就已經搶先一步按住了他的肘彎，陪著笑臉快步走過了木柵門檻。
……
後堂的公事房裡麵點著一盆栗木炭火。
房間裡充滿了老薑羊肉湯與跌打金瘡藥混合在一起的濃鬱香味。
靠牆的地方有兩排長板凳，上麵坐著幾個光膀子的力工，胳膊和大腿上纏著滲血的白布條。陳九挽起袖子坐在長條榆木桌後麵，手裡拿著毛筆在紅紙封皮的撫恤單子上勾畫。
桌子上麵有一個破口的大瓷碗，裡麵泡著濃鬱的老沱茶，冒出一點白煙。
儲懷安跨過門檻之後，鼻子被中藥的味道熏得有點發癢，於是下意識地用手捂住了嘴巴和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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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振很快走到辦公桌前，從公文包中取出蓋有侍從室藍印的公函放到桌麵的一邊，“陳少校，南京急件。侍從室陸家振，軍委會督察處儲懷安中校。”
陳九沒有停止手上的動作，在最後一張紙上畫了一個圓圈之後就將毛筆放在了青瓷筆架上。
“二柱，領弟兄們去後廚，每人領兩斤熟羊肉、三十塊現大洋，歇三天。”
幾個力工接過條子後，給九爺道過謝之後，捂著傷口退出去，隨手把棉布門簾放得嚴嚴實實的。
房間裡隻有三個人。
儲懷安走到桌前，把實木椅子拉開之後坐了下來，馬刺碰到地麵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陳少校，侍從室調令非同小可，進門先辦公事，你讓一幫下水力工擋在頭裡，成何體統。”
陳九拿起粗瓷大碗喝了一口熱茶之後又看了看他。
麵前的青年軍官大約二十五六歲，腰板挺得非常直，下巴也揚得很高，兩隻白手套白白淨淨的，在皮帶上斜掛著一把短小的德國製青鋼佩劍。
“規矩是活人定的。這碼頭上出的血，比南京蓋的印多。”陳九將茶杯放在桌上，碗底碰到桌麵發出砰的一聲。
儲懷安冷笑一聲，把隨身攜帶的黑色鐵皮公文盒放在桌子上，“既然說到規矩，那就按南京的規矩來。侍從室密令執行期間，為了防止消息外泄，十六鋪特務大隊的防務指揮權由憲兵營臨時接管。你的五十挺德國製造的花機關、彈藥庫馬上清點並上交。”
陸家振在一旁眼皮跳了兩下，張了張嘴想打圓場，但是最終沒有出聲。
陳九拿起桌上錫水壺給粗瓷碗續上了半碗開水，“南京的手伸得太長了，很容易折斷在江裡。”
儲懷安眉毛一挑，拍案而起，“放肆！一個小小的碼頭把頭，花錢買張少校皮，真把自己當黨國砥柱了？”
公事房裡頓時就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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