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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公館馬路，得月樓。
三層紅磚法式洋樓外麵拉上了粗麻繩做成了路障。每隔兩到三步就有一個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士兵，穿灰色藍色呢子軍裝，佩戴牛皮武裝帶，戴德式大鋼盔，腰間掛著大肚匣子槍。
一輛黑色的別克車停在了對麵樹蔭下。
陳九把車門打開之後下來了。
今天沒有拿長槊，穿了一件半舊的藏青棉布長衫，腳蹬千層底黑布鞋，兩手空空穿過馬路。
門口有兩個憲兵正要上前攔住路的時候，二樓窗戶裡伸出一個貼身的副官做了個手勢示意可以通行。
陳九抬腳跨過門檻，走上紅木旋轉樓梯。
腳下的木梯板發出吱呀的聲音。體內一千三百斤力氣已經收斂起來，半步勁氣擴散出去，四五丈之內的動靜全落進心裡。樓梯轉角處有兩個便衣警察把手放在槍套上，二樓走廊有四個士兵打開保險，呼吸很粗。
陳九一直走到頂樓，然後推開了牡丹廳那扇厚重的雕花沉香木門。
屋子裡麵有一張水磨酸枝的大圓桌，桌子上放著冷切燒鵝，清蒸鰣魚，一些小瓷盤子裡的乾果點心。
主位上坐著一位穿草綠色呢子軍裝的中年男子。肩上掛著金星綬帶，下巴上有一撮整齊的短須，手裡拿著一支大雪茄，淞滬警備司令楊虎就是他本人。
楊虎右邊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壯漢，穿一件青灰色繭綢馬褂，雙手放在膝蓋上，十個手指關節凸起，皮膚呈長期浸泡在藥水裡被打過後的黑色光澤，是形意拳名師羅開元。
左邊坐著一位身材瘦小的老頭，留著兩撇鼠須，腳踏八卦步，是八卦門董七。
後麵的牆根處有四個戴著白手套的侍從副官，手指握在槍套上。
楊虎彈了彈手裡的雪茄煙灰，斜著眼睛看著陳九說道，“兩位瞧瞧，這就是鼎鼎大名的陳九，別看年輕，但是骨頭硬的很。”
陳九把對麵的紫檀木椅拉開之後坐了下來。
“楊司令發帖子請喝酒，我來了。”他把手裡的煙擱在桌角，“有事當麵說，不必拐彎抹角。”
楊虎噴出一口煙霧，身子前傾了一下，“痛快。”頓了頓又說道，“在上海灘上，有槍的就是一家人。昨天晚上漢莎號運來的三十二個大箱子裡麵裝的是克虜伯高射炮零件，重裝甲鋼，這些都是南京所需要的硬貨。”
他身子又往前壓了壓，“大盤子放在你們十六鋪幾個扛大包的人手裡，容易引起東洋人的注意，你們也保不住。”
楊虎用手指輕輕敲打了一下桌麵，“貨，警備司令部軍械處運走。大達冷風庫跟水上煤棧，歸水上稅捐局接管。你識相，南京侍從室那邊我遞一句話，保安總團掛個中校副團長的銜，每月吃官餉，在南市橫著走。”
陳九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貨是弟兄們舍命運的，棧橋是兄弟們流血立住的。楊司令張張嘴，就要把碼頭弟兄的飯碗端走？”
羅開元坐在桌子旁邊，臉色驟冷。
他突然伸手拿起一隻裝滿滾燙熱茶的大瓷碗，在轉盤上狠狠地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小赤佬，給你臉你別不要。”
羅開元嘴角掛著譏諷的笑容，“下江挑扁擔的苦力，偷學兩手王八拳在南市逞凶，真當自己是個人物？在楊司令跟武行爺輩麵前，這碗茶，你得跪著接。”
話音剛落，羅開元就用右手抓住了大蓋碗，手臂伸直向陳九的臉上打去。
碗裡的沸水在指力壓製下平滑如鏡。
黑粗的手中有形意鑽拳寸勁，分筋錯骨的狠勁，在陳九伸手接碗的時候就將他的手腕擰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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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九把右手抬起來，藏青色的長袖稍微往下移了一點，露出結實齊整的小臂。
麵對著撲來的蓋碗，陳九張開五指穩穩地捧住碗底。
指掌相碰的一瞬間，羅開元的五指忽然向下抓去，形意拳透骨鑽勁咬向了陳九虎口的大筋。
但是鑽勁剛接觸到皮肉的時候，陳九腕子稍微一轉，手掌邊緣的皮肉就在筋骨上輕輕一滑。
半步化勁入微，以柔克剛。
鑽勁沒有著力的地方，好像一根尖銳的錐子刺進了潤滑油裡，在手指間滑過去了。
不給羅開元抽手的機會，陳九五指已經扣在了羅老頭的手掌與腕骨上。
丹田裡的暗勁忽然間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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