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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點。
黃浦江上大霧還沒有散去，十六鋪碼頭就已經傳來了早班力工拉纖的號子聲。
望海樓後麵的院子很安靜。
棗樹下的青石板上已經被夜露打濕了。陳九換上漿洗過的白棉布單衣，穿千層底布鞋，在院子中間慢慢擺出八極六合樁的架子。
腳掌向內收，抓住濕滑的石頭。
內的氣血不再像從前那樣如烈火般躁動奔湧，在一千九百七十五點體魄的掌控之下，靜靜的如同水銀一樣在骨頭縫隙中慢慢流淌。
大椎骨裡麵低沉的虎豹雷音被收在了臟腑之中。
陳九小手臂稍微抬起來一些，五指慢慢的向前伸出去。
原本很硬的大筋、皮肉，在暗勁的滋潤之下變得非常柔軟順滑。手掌劃過空氣，並沒有發出破空之聲，但是皮膚表麵無形的氣膜將周圍兩寸範圍內的霧氣全部排開。
院子角落裡有一個半人高的生鐵砂袋，用來鍛煉外家拳的力量。
陳九走到鐵砂袋旁邊，左手背在身後，右手的小臂輕輕碰了碰生鐵袋外麵的粗帆布。
手腕略微向下沉一些，在粗布上形成一個微小的凹陷，化勁二層的螺旋勁順著肘節延伸出去大約半寸。
咚！
生鐵做的砂袋有三百斤重，一下子向後蕩起了三尺多高。四根粗麻繩把砂袋吊起來，裡麵密密麻麻的精鐵細砂被隔物透勁震成了齏粉，順著帆布縫隙往下掉。
剛極生柔，周身無處不彈簧。
夥房的木門發出吱呀的聲音之後就打開了。
沈青蘭穿了青布圍裙走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熱氣騰騰的大陶碗。
一碗羊骨濃湯，上麵放了一碗手擀粗雜麵，在奶白色的熱湯下麵，還有半碗切得整整齊齊的醬鹵牛肉片，兩個嫩荷包蛋邊緣焦黃流油，撒上一些小蔥花。
“九哥，吃啊。”
沈青蘭將大碗放到院子的小方木桌上之後，又遞上了一雙竹筷子。
小丫穿了一件厚厚的碎花紅棉襖，腳上穿著昨天晚上剛做的新布鞋，高興地從灶間出來，把兩條小手都伸到了陳九的大腿上。
“九哥，小丫今天穿的是新鞋子！”
陳九俯身摸了摸小丫的頭，冷峻的臉龐此時也變得柔和了許多。
“去和嫂子把手洗了。”
陳九搬來一條小板凳坐下，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熱騰騰的麵條吃掉了。
熱騰騰的羊湯順著喉嚨流到胃裡，額頭上出了些汗。
院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皮靴聲。
顧言之手裡拿著一塊兩斤重的實心純銅拜帖，跟著胡老五一起快步走進了後院。
顧言之的金絲眼鏡上沾著晨露，臉色十分凝重。
“九爺。”
顧言之走到桌子旁邊，把刻有“明晨搭手”的銅條放到桌子的一角：“我連夜托巡捕房的眼線查了底細。這位周道元，和羅開元那種被楊虎拿大洋喂飽的看門狗大不一樣。”
陳九吃了一口焦黃流油的荷包蛋之後，“說吧。”
顧言之推了推眼鏡框說道：“前清宣統年間，周道元在保定軍校掛過直隸總教習的頭銜，一身形意八卦練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民國成立後，平津一帶的武館掌門，見了他都得規規矩矩喊一聲周老先生。”
顧言之指著拜帖上寫的字說道：“羅開元雖然心術不正，但按門裡頭的輩分，確實是周道元的親師弟。昨個兒羅開元在得月樓被廢了一條右臂，這事在四馬路各大茶樓早傳瘋了。”
胡老五將手槍保險打開，罵道：“管他是老教習還是老名宿，在十六鋪放刺，老子帶二十個老兵把他的花機關拉出來，當場給他篩成爛泥。”
陳九喝了一大碗熱騰騰的羊湯，把粗陶碗放到了一邊。
“人家送的是銅帖子，走的是武行閉門搭手的正道。”
陳九拿了一塊白布把嘴角擦乾淨之後站起來說：“開槍的話，八極門和十六鋪的臉麵就丟儘了。”
顧言之小聲問道：“九爺，九點鐘的局……”
陳九說：“讓他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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