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現場之前，林川得先把支隊裡那攤溫吞水倒乾淨。
他把蝰蛇案的卷宗壓在電腦鍵盤旁邊，打開內網審批係統，將昨天下午簽好的帶薪休假通知重新推送了一遍。
工齡十年以上的老刑警，自願申請，一個月帶薪休假，不扣績效，不佔年假。
通知發出去不到十分鐘，支隊辦公區就起了動靜。
茶水間裡有人把紙杯捏得變形，嘴上還在嘀咕。
“這叫什麼休假，這不就是變著法趕人走嗎？”
“二十五歲的支隊長，官不大，刀倒是磨得挺快。”
“俺也去申請，他不是嫌咱們佔位置嗎，那就給他騰出來，看他拿什麼查案。”
林川坐在辦公室裡，隔著半扇門聽得清清楚楚，手裡的滑鼠卻沒停。
蝰蛇的監控截圖被放大到最大，碼頭倉庫的鐵皮牆，堆成山的集裝箱，還有那個帽簷壓得極低的男人。
畫麵糊得跟打了馬賽克似的，唯一能看清的，是對方左手手背上有塊發黑的胎記。
門外腳步聲越來越雜。
兩分鐘後，門闆被人推開，撞到牆上又彈回來。
一張聯名抗議書滑過桌麵，剛好壓住那張監控截圖。
林川擡起眼。
門口站著十二個人，年紀都在四十往上，胳膊抱著，臉拉得老長。
站最前麵的男人叫馬國慶，城北組組長，幹了十四年刑偵，資歷比林川的警齡長一大截。
這人頭髮梳得油光，肚子也養得不錯，腰上的皮帶勒出一圈肉。
馬國慶拍著那張抗議書，嗓門頂得老高。
“林支隊，你這休假令是什麼意思，逼我們走？”
林川低頭翻了一頁卷宗。
“你上一次親自跑現場，是幾月？”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馬國慶張了張嘴，先是沒接上話，隨後把脖子一梗。
“我現在負責帶組，現場有年輕人跑，用得著我次次沖在前頭？”
林川點開電腦裡的考勤表，屏幕轉過去。
“去年十月十二號，城北區彩票站搶劫案，你去過現場。”
“對啊，那案子我負責指揮。”
“你到現場待了十一分鐘，給巡邏隊送了份材料，順路接你侄子放學。”
馬國慶臉上的肉抽了一下。
屏幕上還掛著數據。
過去一年，馬國慶名下共分到二十二起案子，親自出現場兩次，結案三起，其中兩起是監控直接拍到嫌疑人臉的送分題。
至於那起唯一需要查的盜竊案，壓了八個月，最後轉給了轄區派出所。
後排有人低頭看鞋，有人把手從胳膊上放了下來。
馬國慶盯著屏幕，嘴裡還在硬撐。
“數據能說明什麼，老刑警辦案靠的是經驗。”
“經驗當然值錢。”
林川把卷宗合上，手掌壓著封皮。
“可你拿經驗換成了什麼，十二起積案，一堆沒寫完的報告，還有每個月雷打不動的優秀組長評語。”
馬國慶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那層油都快冒出來了。
“你一個毛頭小子，懂個屁的刑偵，我們幹案子的時候，你還在警校背書呢！”
“是啊。”
林川靠進椅背，擡手指了指桌上的抗議書。
“所以我給你們放假，回家歇著，帶孩子，釣魚，打麻將，想幹什麼都行。”
“我手底下不養閑人，但也不虧待功臣，想休就休，想幹就拿成績說話，沒有第三條路。”
馬國慶往前邁了一步，桌邊的水杯被他碰得晃了晃。
“你這是拿我們開刀，殺雞給猴看！”
“你要真是雞，至少還能打鳴。”
林川把水杯扶正，語氣沒變。
“可你現在連案發現場在哪條街都得問副手，城北組那幫小夥子替你跑腿，你替他們簽字，功勞倒分得挺熟練。”
這句話落下去，馬國慶嘴唇動了幾下，半個字都沒擠出來。
十二個人裡，一個戴老花鏡的刑警咳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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