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來行事，得有個名頭。宋江扯“替天行道”，李自成喊“均田免賦”，倒鬥也一樣……沒人真信自己是挖墳賊，都得說自己是“借寶救世”。
民國雖亂，官府不管枯墳，可七十二行裡，倒鬥仍是外八行的營生，見不得光。若隻圖財，何必拉幾萬人上山？人心散了，名聲壞了，卸嶺就真成了土耗子窩。
陳玉樓話音剛落，底下突然炸開一聲：“甩了！！！”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匯成一股滾雷，直衝雲霄。
陳玉樓嘴角微揚，眼角卻不動聲色掃向旁邊……羅老歪癱在藤椅裡，手握教鞭，腳翹得老高，正眯眼打哈欠。
“羅帥，您看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羅老歪一愣，立馬彈起來，教鞭往空中一劃，嗓門震得鼓麵嗡嗡響：“甩了！”
“甩了！！！”
萬人齊吼，塵土騰空而起。
“蘇仙師還有沒有要交代的？”
蘇峰在陳家莊住了幾日，吃喝安穩，氣色養得不錯。身上裡頭穿了件白底繪鶴的道袍，外頭套著黃袍……那顏色不是隨意挑的，是照著黃巾軍“黃天”舊製來的。手裡拄著一根九節杖，杖身沉實，紋路古拙。
倒真有幾分當年大賢良師的影子。
“沒有。”蘇峰聲音平，沒起伏。
嘴上功夫，他向來不靠這個吃飯。
“好！”陳玉樓應得乾脆，朝身後一揮手，鼓聲咚咚響起，點將開道。這一趟先去老熊嶺苗寨踩盤子，摸清路數、認準門道，等消息落定，大隊人馬再往瓶山進發。
踩盤子，老話講法；如今叫踩點。說白了，就是動手前先把地兒瞧明白……哪兒能進、哪兒設卡、哪處埋伏、哪處虛張聲勢。
這老熊嶺地形擰巴，大隊人馬進去反倒束手束腳。陳玉樓隻挑了兩個：啞巴崑崙，還有一個紅姑娘。
紅姑娘早年走月亮門的路子。月亮門專精古彩戲法，江湖上混飯吃的本事，對付墓裡那些機括暗鎖、銅簧鐵扣，手到擒來。
啞巴崑崙個頭兩米往上，一身筋肉像生鐵鑄的。本名崑崙摩勒，據說是崑崙奴後人。雖不能言，可力氣硬是天生的。早年陳玉樓救過他一命，自此便死心塌地跟著，成了陳總把頭左膀右臂。
除了這兩人，蘇峰、羅老歪也一道去了。另有個花瑪拐，是老把頭怕陳玉樓年輕氣盛，硬塞在他身邊盯著的。
閑話不多扯。
單說蘇峰這一行人，扮成走村串寨的貨郎，翻嶺越澗，穿林涉坡，進了老熊嶺地界。
嶺上三十六寨、七十二洞，全是苗人聚居。偏僻得很，毒蟲橫行，蜈蚣爬牆，山裡頭有些東西，連老獵人都不敢多看。
“老熊嶺”這名字，圖個形似……整座山趴伏如一頭巨熊，頭頸肩背都像模像樣，才得了這麼個渾號。
這日晌午，眾人走到一處荒坡，腿腳發沉，就地歇腳。
紅姑娘從布包裡掏乾糧，掰開分給大夥。陳玉樓坐在一段朽樹樁上，咬著半塊硬餅，斜眼盯住花瑪拐：“怎麼？”
“我這人信不過，還得派個人來盯梢？”
花瑪拐雖是卸嶺軍師，可對著總把頭，話不敢接得太硬，隻低頭啃餅，嘴角綳著，臉上泛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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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拐子也是替您擔著心。”紅姑娘插了一句。
陳玉樓袖子一甩，起身拉上啞巴崑崙，轉身往坡下走了。
這回紅姑娘打扮和南昌城裡不一樣了：戎裝換成了紅衣，辮子拆了，挽成髻，簪上珠翠。小臉水靈，手指細白，披著一領猩紅鬥篷，颯利裡透著艷氣。
“嘿嘿嘿……”
正分著乾糧，羅老歪瞥見她擡手遞餅，腕子一截白嫩，咧嘴笑出聲：“大妹子……”
“這臉蛋、這腰身，嘖嘖，真俊。”
他嘴上沒個把門的，紅姑娘隻管嚼餅，眼皮都不擡。
老羅剛想再湊近點，蘇峰在旁開口：“臉長得跟鞋拔子似的，也配學人調戲姑娘？”
“噗嗤！”紅姑娘一下沒忍住，拿手掩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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