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姑娘掀簾進去，背過身，撇嘴遞過毛巾。他接過去時，手順勢在她腰側一搭。
她脊背一綳，汗毛都豎了起來，卻沒躲，隻抿著唇，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換上那襲紫金八卦仙衣，外罩黃袍，腰束金絛，發束玉簪。
蘇峰本就生得清朗，這一身穿出來，挺拔如鬆，氣度自生。
紅姑娘替他係腰帶、理鬢角時，手指頓了頓，目光在他側臉上停了一瞬，又垂下眼去。
“走！”收拾停當，他抄起九節杖夾在臂彎，擡步就往外走。
“嗯。”紅姑娘一聲應下，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側。
這副溫順模樣，若叫卸嶺那些老油條撞見，怕是要驚掉下巴……誰不知紅姑娘是常勝山上最紮眼的一朵帶刺紅花？女流之輩，偏比男人更狠三分。當年羅老歪橫行一方，惹惱了她，照樣挨了她八記掌風，半邊臉腫得三日不敢見人。
可到了蘇峰這兒，倒真像隻棲枝的雀兒，不吵不鬧，隻管跟著。
……
酒席正鬧得不可開交。
劃拳的嗓門震瓦，耍瘋的摔碗拍桌，聊青樓花魁、評煙館陪酒娘子，烏煙瘴氣，亂作一團。
忽地，最遠角落裡一個漢子猛地噤聲，酒碗懸在半空。
那靜默像水波似的，一層層漫開……眨眼功夫，滿堂喧嘩盡數吞沒，連酒液滴落碗沿的輕響都聽得見。
眾人齊刷刷扭頭望去。
隻見屏風後踱出個少年，長身玉立，臂彎夾著根烏沉九節杖；紫金八卦仙衣襯得肩線利落，外罩黃袍，襟口微敞，袖口壓著暗紋雲雷。身後紅袍女子腰插雙刀，一步不離，眼神卻隻落在他後頸那截白皙的皮膚上。
死寂片刻，不知誰先喊了一聲：“大賢良師！”
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呼聲疊浪而起，撞得樑上灰塵簌簌往下掉。
蘇峰腳步未停，唇角微揚，心下卻嘀咕：怎麼瞧著倒像那戲台上的安祿山，就差一句“頌我真名者，輪迴不滅”……罷了，這話留著以後唬人。
“仙師！您可算來了！”羅老歪“哐當”撂下酒碗，一溜小跑迎上來，點頭哈腰，手忙腳亂在衣襟上蹭了兩把才敢伸手，“總把頭在裡頭候著呢，專等您！”
他引著蘇峰穿過幾重門簾，進了內廳。
陳玉樓與鷓鴣哨正對坐商議，老洋人和花靈立在一旁，聽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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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蘇峰進門，陳玉樓當即起身，抱拳道：“仙師來得正是時候……方才與鷓鴣哨兄合計定了：咱們從瓶山背陰處那道裂縫下手，鑿洞直入山腹。”
他二人確是投緣。
席上一杯接一杯，話越說越近，說到亂世飄零、江湖險惡，竟當場割指為誓，結為異姓兄弟。
蘇峰聽了，心下暗嘆：古人結拜，倒比簽契書還勤快。動不動八拜，生死相托，彷彿明日就要同赴黃泉似的。
……或許真有道理？結了義，背刺前還得斟酌三分。
閑話不多扯。
蘇峰、鷓鴣哨、陳玉樓三人領著卸嶺主力，第三次進瓶山。
這回選的是背陰裂隙，須得在山腳硬鑿盜洞，直通墓室。
臨行前，蘇峰背上怒晴雞，又讓陳玉樓備足石灰粉……防的不是蛇蠍，是蜈蚣毒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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隊伍踏著晨霧，往瓶山去了。
二十一
陳玉樓為攏住蘇峰與鷓鴣哨，當場授了兩個名位。
鷓鴣哨被封為“四梁八柱”裡的狠心梁。
前頭提過，常勝山上的響馬，說白了就是一夥土匪。看過《智取威虎山》的都知道座山雕那路數……土匪也有規矩，有上下。
最頂上，是陳玉樓這樣的總瓢把子，既是四梁八柱裡的頂天梁，又坐常勝山頭把金交椅，活脫脫一個山大王。
中間一層，便是花瑪拐、崑崙、紅姑娘、羅老歪這些人，合稱四梁八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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