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保持長揖及地的身姿，中衣被山中的熱汗浸得透濕。
過了半晌，那紅鬆門裡，飄出一串輕淡話音。
“此地不過為天運駐紮之處，餘者，皆與我無涉。”
聲如深秋澗水，落入眾耳，不帶半分人世間的恩怨喜怒。
這話一出，趙平隻感覺渾身發冷，想要辯駁出口。
因為心中竟生覺孩童般的乞求……
“神女恕罪！某等肉眼凡胎，隻是……這關中百裡，百姓生活困苦。”
林知微雙手順勢掩入寬袖之中，身心往鬆木階前一站，半張臉色隱在門額灑下的陰影裡。
裝仙師這套業務，重在不拿正眼瞧人。
把目光落在他們頭頂上三尺虛空，說出來的話，自然就有了高高在上的縹緲味道。
其實在這老官吏一通聲淚俱下訴苦的時候，林知微心底早把這趟買賣的斤兩掂量得一清二楚了。
嘿！這不鄉嗇夫嗎？大秦基層的實權官僚！
手握一鄉的錢糧賦稅，若是把這人收攏做長期的提款機……
豈不是桃源村便能徹底在這關中地界站穩腳跟。
甚至能借著官府的渠道，名正言順地搞來鐵礦、食鹽，還有後世搞基建必需的各類物資！
他不是想要政績保命嗎？
這可太好辦了！
自己腦子裡的那些東西，隨便漏一點渣子出來，都夠這人在大秦官場平步青雲。
不過，這諮詢費可不能按尋常的價碼結。
得細水長流，把他綁在自己的利益鏈條上。
最好能夠藉此把自己的神女之位徹底坐實了！
我就能再無後顧之憂了！
嗯嗯嗯！不錯不錯！
就是這生意嘛，不能趕著上。
上趕著的買賣不值錢啊！
內心戲做足了，林知微便要開始對外演戲了。
林知微擡眼越過一眾頭頂，將視線投向遠山山腳。
底下一道道梯田層疊，水渠分明，嫩綠粟苗被新翻壟溝護著，長相極順。
“你等眼中眼底，儘是那幾樣木具水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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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開口了，語調既平且穩，連語速都無半點急躁。
“老丈莫非認為，吾真會為了這等人間雜細，去搬弄那爛柴枯枝，平白損耗虛歲？”
農吏趴在階前，正把耳朵豎得長長，這一句話丟下來，抽沒了這位小官心頭所有自得的底氣。
大秦太醫署、齊國稷下學宮，甚至農家歷代傳下來的經典，全都在那一句“爛柴枯枝”裡麵化為了塵土。
整個人從骨子裡，連最後一點作為文臣學徒的硬氣都沒了。
太一廟外的古鬆葉尖上，有一顆蟬不早不晚地住了嘴。
林知微繼續臉不紅心不顫地忽悠道：
“那些木作機巧，乃是吾逆行千載長河，從後世之天地裡，隨眼挑撿而來。”
其實這些隻不過是自己把那後世東漢的東西搬了些過來。
不過說起那一人一牛的耕種，林知微是真的想吐槽，那些歷史小說中怎麼老是把那曲轅犁放到北方來用……
話語聲落，風竟悄然停歇了。
天地四野間，連野獸跑過枯葉的動響都斷絕了去。
隻剩階梯上下十幾個大秦子民的驚駭！
逆行千載長河！
從後世挑撿！
這兩句話連在一起，讓台下跪著的縣衙書吏與孫福險些往前跌出一記響頭。
神仙不再隻是騰雲駕霧、煉丹畫符的山野精怪。
這是能把天命流年如破布般攥在掌心，站在歲月另一端俯視眾生生老病死的無上存在！
趙平整個人定住在原處，這等真正像神仙的人物竟出現在自己眼前，心中怎麼忍住不掀起驚濤駭浪。
但這官場裡打滾幾十載的老人，腦門中那根名為仕途與利祿的筋骨正快速轉動。
他盯著台階縫裡一根半枯的馬齒莧，心神裡掀起驚濤。
神女大人非是現世方士。
既然借道大秦駐留，那身上的每一步動靜，必定帶著天道流轉的命數。
若將那些能改天換地的耬車、能凈除苦水的層石法門帶出這道山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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