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廟裡,一間狹小臥房。
門剛剛閉實,那股高冷出塵的神性消失殆盡。
林知微扯去固定頭髮的那根破木枝,任由頭髮披落。
腳底闆在鞋子裡一蹬,直接把草編底踢飛出半丈。
“十鎰!發財了!”
她以一個極其的優美姿態,往一早準備好的茅草堆裡倒落下去。
雙手撐開大字,十根手指虛抓向屋頂,口裡不停念叨著那些亮燦燦金子將要變成肉乾與細布。
“嗯~不愧是古人啊,隻要不解釋理由,把話說得高深難懂一點,他們自己就把你腦補成創世大佬。”
林知微自認為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尤其是在古代……
隨即,她在乾草堆上側開半邊肩。
從榻腳邊的爛布袋裡摸出一塊沒有完全乾透的獸皮,又找來一塊黑黝黝炭條。
指腹按在獸皮粗糙毛麵,順著腦海中關於單人犁的圖紙,快速下筆畫出橫縱線條。
單牛夾在兩根轅桿中間自行前進,不需二牛合拉。
犁架變輕、轉彎靈活。
這就是真正"一牛一人"的成熟形態。
不過原本這一牛一人是出現在東漢末至魏晉的,自己把這東西提前拿出來。
應該終究也是好事吧……
“老趙這次送錢如果真能如約兌現,我也不能光拿這種過時兩百年左右的初級農活去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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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著畫著,手裡那塊炭塊在獸皮中央停住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大秦地圖那一向虛化西北的走向,腦縫裡鑽起一道關於那位於鹹陽巨城中的怪物的念頭。
“按照這種小縣令辦事都喜歡好大喜功、越級上呈的邏輯,”
她把老炭塊往皮毛一拍,那雙一秒能切換成懶散的大眼稍微睜開幾分。
“這些農具和耕種方式一旦被他們真做出來……最多不過一個月,大秦邸報和各地禦史的摺子裡就會全是這類東西。”
“要是這勢頭不受控製地一路推進到底……”
“那位喜歡天天吃金石丹藥、滿世界派工匠求仙的嬴政,遲早得被自己這些基層員工的迪化言論給洗腦。”
“到最後他不會親自坐著馬車到這窮山溝裡來敲門吧?”
……
“輕點!都給本官輕點!”
趙平壓低聲音,惡狠狠地瞪了一眼一個不小心將車輪撞在石頭上的衙役。
“若是驚擾了仙師清修,壞了天機,本官扒了你們的皮!”
衙役嚇得一哆嗦,趕緊穩住車身。
終於,那座鬆木搭建的道觀出現在視線中。
趙平沒敢靠得太近。
隔著整整三丈遠的距離,他停下腳步,雙腿一彎。
便毫不猶豫地跪在了地上。
他雙手將那塊記錄著金錠數目的木牘高舉過頭頂,便將整個身子匍匐在地。
“鄉嗇夫趙平,如約叩送赤金十鎰!”
“萬望仙師笑納,以此凡金,鎮太一廟千秋氣運!”
聲音在山坳裡回蕩,還帶著點點顫音……
不出他所料,道觀那兩扇破舊的木門依舊緊緊閉著。
趙平趴在地上等了足足半炷香的時間,直到後背的冷汗將中衣徹底浸透,這才敢緩緩擡起頭。
沒敢再多說半個字,他朝著後方的衙役猛揮手。
幾個漢子如蒙大赦,輕手輕腳地將三個生漆木箱卸在石階下,然後像見了鬼一樣,跟著趙平夾著尾巴滾下了山。
山道上徹底沒了動靜,連騾子的響鼻聲都消散在風中。
那兩扇緊閉的紅鬆木門,這才發出一聲響動。
而就在門拴剛剛剝離門框的那一瞬,林知微那張清冷如霜、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臉龐,就如同春日暖陽下的薄冰——
咳咳,碎了個稀爛。
前一刻還是那個高坐雲端、太上忘情的神女。
後一刻,她就像是聞見了肉骨頭香味的老狗。
她甚至連那走一步搖三搖的神女儀態都懶得裝了,提起寬大的麻布裙擺,三步並作兩步,猛地撲向石階下的木箱。
雙手在粗糙的生漆表麵摸索,隨後猛地掀開蓋子。
晦暗的天光下,十鎰赤金靜靜地躺在箱底的粗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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