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辣。
十裡外，下鄉裡。
黃土井台邊，排著長長的人龍。
幾名身披粗麻短褐的黔首擠在隊伍後頭，嘴唇裂開血口。
一名婦人雙手護著懷裡僅剩的半瓢渾濁泥水，生怕被旁人奪了去。
原來這是在排隊打水。
隊伍末尾，一名貨郎卸下肩頭的桑木扁擔，將沉重的籮筐扔在腳邊。
他用破布袖子抹了下巴上的汗泥，轉過頭去。
“誒，你們都聽說了沒？”貨郎咽了咽口水，潤了潤幹啞的喉嚨，“槲樹坳那位黃真人，在桃源裡外紮了三天的營帳！”
前麵的幾個鄉民轉過頭，盯著貨郎。
貨郎把腦袋往前探去，挑起話頭。
“老君一脈正和太一廟那位鬥法呢！”
“黃道人當場起了一口開水滾油鍋，整條胳膊伸進去撈白沫！出來連塊皮都沒紅！”
“還有那符紙，無風自燃，憑空生火！”
周邊打水的黔首們聽罷，停下手裡的活計，麵露敬畏。
“這老君正法，專斬邪祟啊。”
“那山上修廟的，怕不是真吃人的山魈精怪？”
隊伍最前方，一名鬚髮半白的老者將水瓢丟進木桶，水花濺出兩點泥印。
老者轉過身，手裡的木拐杖杵得黃土作響，直接駁了貨郎的話頭。
“瞎嚼什麼舌根！”
“去歲關中大疫，老朽可是親去桃源求過恩典！那地方得真仙庇佑，出哪門子妖邪！”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黃真人算個什麼東西，連場毛毛雨都求不下來，也配去桃源找晦氣！”
幾個年輕的黔首聽了，交頭接耳，四下裡生出幾分好奇。
“阿翁，那桃源真有這般神異？”後生指著前方的黃土道，“左右這幾日地裡也刨不出食，咱們不如結伴去看看熱鬧？”
老者捏起拐杖，瞪了那後生一眼。
“看熱鬧？大秦的律法是拿來當飯吃的？”
“去歲律令收緊，無故出本鄉，撞上亭長盤查，全得抓去修驪山陵！”
他大聲叮囑眾人。
“去找裡正，把竹符驗傳開具周全，蓋上紅泥印。免得半路撞上亭長平白吃上徒刑，明日一早再動身！”
三日之期，轉眼已至。
桃源裡外，那塊新立的青石界碑前，匯聚了周邊數個裡落趕來看好戲的外鄉人。
眾人越過界碑，順著土道往裡走。
才踏入不過數十步，走在最前頭的外鄉人便硬生生停住了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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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頭的人收勢不及，撞成一團，抱怨聲剛出口，便卡在喉管裡咽了回去。
界碑之外，有些地方都已缺水。
界碑之內，入目竟是截然不同的兩幅光景。
平整的黃土被翻出深深的溝壟，大片齊整的青綠粟苗頂著日頭，迎風搖擺。
老舊的木水車架在丈寬的水渠上，大木輪咬合著水軸，嘎吱作響。渠中活水順著地勢，被精準引入一側的代田溝底。
田埂上勞作的農漢光著膀子，背上掛滿汗珠，臂膀肌肉虯結，不見半個餓出皮包骨頭的災民。
氣血充實，幹勁十足。
一名外鄉漢子雙膝發軟，撲通跪在溝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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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皸裂的十指，摳挖起一塊田埂上帶著濕氣的沃土。
泥土入手沉甸甸，透著腐草漚爛的熟肥氣味。
漢子雙手捧著泥，湊到鼻尖貪婪地嗅聞著，眼底泛起遮掩不住的艷羨與赤紅水光。
“這等化枯地為良田的造化……”長者站在後頭，手裡的拐杖不住打顫。
“哪裡是什麼抽地脈的妖法！這分明是實打實的通天手段！”
人群裡壓著嗓子的議論聲四起。外鄉人們至此才徹底信了那長者的話。
順著土道繼續往前，走入打穀場。
打穀場中央，香煙繚繞，火光衝天。
黃真人見外鄉人越聚越多，正中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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