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穀場上,所有人的視線順著石階向上轉去。
陽光將那道素白身影拉得極長。
隻見林知微緩步走下來,沒有那步罡踏鬥的做作,更是沒有裝神弄鬼的排場。
她僅僅是隨意地走著,就已經宛若一片自九天飄落的冷雲。
且那張未施粉黛的臉上,尋不到半點凡俗的喜怒。
此時的黃真人站在翻滾的油鍋旁,不自主地往後倒了兩步。
他望著那步步逼近的白衣女子,隻覺渾身繃緊。
這根本不是什麼法術!
這是常居高位、視萬物如草芥的天然壓迫!
黃真人握著桃木劍的手猛抖了一下。
活神仙?!
這念頭剛一冒頭,就被他狠狠咬破舌尖的血腥味壓了下去。
放屁!
他走南闖北幾十年,這天下哪來的真仙?!
定是哪個落魄的方士,學了幾手唬人的做派,跑到這窮鄉僻壤來搶他老君廟的香火盤口!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啊!
此時,打穀場外圍持著竹符驗傳的外鄉看客們,已是寂靜無聲。
先前還交頭接耳、等著看桃源笑話的百姓,此刻皆是傻了眼了。
這女子身上沒有一金一銀,可那份從容,卻比縣令大老爺升堂時還要懾人。
不知是誰雙膝一軟,竟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帶著幾個人也跟著伏下了身子。
反觀桃源村的村民,個個腰桿挺得筆直。
開什麼玩笑!眾人等的就是這一刻!
二牛等十幾個青壯漢子,眼底全燃著狂熱的光。
老裡典更是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恭迎神女大人!”
百十來號人的呼喊聲震動山坳。
黃真人聽著那山呼海嘯般的尊崇,臉色青白交加。
要是再由著這勢頭下去,今日這戲台就要成他給自己挖的墳場!
他強提一口氣,跨前一步。
手中那柄每日細細打理的桃木劍重新揚起,直指林知微。
“妖女!”
黃真人扯破了那副仙風道骨的偽裝。
“許你三日期限已至,今日才敢露麵,必是畏懼我老君正法!”
他雙目圓瞪,下巴上的幾縷山羊須抖動如篩糠。
“本座今日便要替天行道!勸你早些認罪伏誅,散去這禍害地脈的邪陣,免受天譴之劫!”
話倒是喊得震天響,可那發飄的尾音,卻把他的色厲內荏賣了個底朝天。
林知微那雙清冷的眸子沒有半點波瀾,甚至連眼角餘光都未曾施捨給跳腳的黃真人。
她反而看向了後頭那口被火苗舔舐的黑鐵鍋上。
鍋內渾黃的油湯正在劇烈翻滾著,頂著一層層酸臭的白沫。
全場幾百口人,屏息凝神,落針可聞。
林知微微微擡起下頜。
“這等市井走卒糊弄小兒的障眼雜耍,也敢在大秦王土上,妄稱天道正法?”
輕飄飄的一句話,不帶半分怒意,卻比當麵抽人耳光還要狠毒。
外鄉的看客們麵麵相覷,麵帶疑惑。
障眼雜耍?!
這滾油洗手,憑空生火,可是他們親眼所見的神跡啊!
莫非裡頭真藏著什麼見不得光的貓膩?
黃真人被這極度的蔑視踩中了痛腳,看到信眾們的反應,直接瞬間氣急敗壞。
他將桃木劍往香案上一拍,滿腔怒火道:“神女大人好大的口氣!”
他操著陰陽怪調,手指幾乎要戳到林知微的麵上。
“既言老道這是雜耍,不知大人有何高見?”
黃真人冷笑連連,目光陰鷙。
“你若說不出個所以然,莫不是要仗著這張利嘴,空口白牙誑騙這十裡八鄉的黔首!”
他篤定這妖女是在虛張聲勢。
這可是他這一門的立身之本,莫說這鄉野女子,便是鹹陽城裡的貴人,也休想看破半分!
林知微終於捨得偏過頭,施捨般地瞥了他一眼。
她緩緩擡起素凈的手,隔空虛點了點那口冒著濃煙的鐵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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