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時分。
漏斷人靜。
縣城深處，打更卒的梆子聲在空蕩蕩的窄巷裡慢吞吞地回蕩。
黃真人瘸著一條腿，一步一蹭地挪動。
那身原本招搖的八卦法衣早被燒得千瘡百孔，渾身都是焦糊味。
黃真人忽然間用力捶了捶牆，滿臉憤恨：“你這妖女！我必定要你血償！”
他不敢再多作聲，咬著後槽牙，直到避開了巷口那道巡夜的燈籠微光，才敢鬆開緊緊捂著口鼻的雙手。
黃真人走了許久，順著幽暗的後巷，終於摸到了一扇包著銅皮的角門前。
他長嘆了口氣。
這正是縣署賊曹陳銳的私宅後門。
他心底想起，早年間他花錢買命時，與陳銳定下的暗號。
於是便在銅環上極輕地叩了三下。
停頓三息，又連叩兩下。
很快，門內便傳來一陣罵罵咧咧，門栓抽出，拉開一條窄縫。
門房老僕提著風燈，眯眼瞅了半瞬，便嫌惡地掩住口鼻：
“喲！哪來的叫花子！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府邸，快滾快滾……”
話音未落，黃真人猛地探出那隻乾瘦的手，一把卡在門縫間。
手掌翻開。
兩枚黃澄澄的金，在慘白的風燈微光下浮現，靜靜地躺在那隻滿是汙垢的手心裡。
門房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盯著那兩抹奪目的金色，喉結滾了滾。
“咳咳！這是？”
黃真人咽下喉嚨裡泛起的血腥氣，擠出一個極其難看的諂笑。
“勞煩通稟陳賊曹，就說槲樹坳的黃老道，來送一場富貴。”
半炷香後。
後宅的偏廂房內，一盞昏暗的油燈忽明忽暗。
陳銳披著一件單衣，隨意地跨坐在胡床上。
他手裡正漫不經心地拋接把玩著那兩餅金。
沉甸甸的分量，冰涼的觸感。
陳銳那雙三角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隨後將金子啪地一聲扣在木案上。
“黃老道，你這副尊容，怎麼像是剛從刑徒的土窯裡爬出來的。”
陳銳端起一碗涼透的粟米酒，抿了一口。
“說吧，惹了什麼不得了的麻煩，連棺材本都捨得掏出來了？”
黃真人撲通一聲跪在青磚地上，顧不上小腿斷骨的鑽心劇痛，連連磕頭。
“陳大人救命！那桃源村裡，出了一窩反賊啊！”
陳銳捏著酒碗的手指一頓。
反賊？
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在黃真人那張狼狽至極的老臉上來回刮剔。
“大秦王土，律法森嚴。”
陳銳的聲音慢條斯理，“這等掉腦袋的渾話，你若是敢拿來尋老子開心，明早城外的亂葬崗，便有你一席之地。”
黃真人連滾帶爬地湊近幾分，壓低嗓音，將太一廟那女子的做派悉數倒了出來。
他極其狡猾，對那日打穀場上的滾油洗手、天降驚雷這等能亂人心魄的神跡，隻字未提。
隻死死咬住一點。
“大人明鑒！那女子不知是從哪個山溝裡鑽出來的，穿著奇裝異服，自稱什麼神女下凡！”
“那幫桃源村的泥腿子，被她三言兩語便蠱惑了去，竟敢抗拒官府教化，將她供作神明！”
黃真人眼底翻湧著毒液，一字一頓。
“小人敢拿項上人頭擔保！那女子無宗無族，更是拿不出半點大秦官府頒發的照身帖！”
此言一出，偏廂房內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隻有油燈爆開一朵燈花。
陳銳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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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思索著黃真人說的每一個字眼。
兩餅實打實的黃金。
一個走投無路的老騙子。
一個查無此人的神秘女子。
沒有照身帖，那便是無籍之人。
在大秦，隱匿黑戶，等同於六國暗樁！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實打實的鐵律軍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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