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初升，晨曦堪堪漫過遠山。
而桃源村東側的那片旱田裡，早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了。
農夫手中韁繩的輕抖，寬大的犁刃滑溜地破開闆結的土層。
濕潤的沃土順著鏵麵翻卷而起，在壟溝旁堆疊出齊整的泥浪。
桃源的空氣中氤氳著泥土翻轉後特有的腥甜水汽，乍一看還真頗有“桃源”之色。
“黑夫！小心著些，莫抽狠了！”
田壟頭上，傳來一聲清朗的招呼聲。
婦人阿葛挎著個陶罐，紮著髮髻，一身粗糙的短褐麻衣，正朝田中揮手：
“官府登冊的牛，磨破了皮，裡正非要了你的皮不可！”
“曉得！我疼這牛比疼我還緊！”叫黑夫的漢子抹了把額上的汗，咧嘴憨笑。
“你且看，今日這牛步履輕快著呢！”
那架讓全村人視若珍寶的耬車，緊跟在牛後頭。
阿葛走上前，盯著那三條犁腿嘖嘖稱奇，“這機關真是神了！往日我跟著你身後撒種，腰都要折了，還不勻均。”
隻見木輪輕輕碾過黃土，無需多操心。
金黃的粟種便從上方木鬥裡，順著中空的竹管，均勻地落入溝底。
覆土的木闆隨即撫過，將種子嚴嚴實實地掩埋妥當。
“歇口氣，喝口溫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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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葛招呼著，一邊理了理麻裙上的土。
“我也還是別幹杵著了，待會兒我去南坡把剩下的葵菜和藿草掐了，再去溪頭洗兩件麻衫。”
“下午得趕回窯洞裡剝麻纖維，早早把今年應繳的麻布績出來。”
黑夫捧著陶罐大口灌著，望著已經種好了大半的良田，眼裡有了光亮：
“你且去忙你的！有了這寶物，今年趕在朝廷定的耕期前完事，輕輕鬆鬆！”
“這一季……咱家裡該不用吃野菜糠皮了。”
“若是真能多繳些糧食，”阿葛臉上浮現出了期冀，望向日光下平整的田野，“便希望能給公婆裁兩身新麻衫了。”
……
老裡典背著手立在田埂最高處，枯槁的麵容迎著晨光，眼角的褶子因為暢快而舒展開來。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粟苗清香的空氣。
有了這兩樣神器！
今年秋收，桃源村非但能繳足郡縣的苛稅，定能餘下滿倉的餘糧。
桃源老少的活路，總算是徹底穩當了。
就在老裡典沉浸在期許中時。
一聲極其暴喝，從村口方向突兀地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緊接著便是守村犬隻狂躁的吠叫。
老裡典花白的眉頭猛地一皺，看到那道攔阻外人的粗壯木柵欄，此刻已被幾名滿身橫肉的漢子強行踹斷。
七八個流裡流氣的地痞手持棗木長棍，蠻橫地推開聞聲趕來的幾名婦孺，大步流星地朝著田埂的方向逼近。
定眼一瞧，走在這群潑皮最前頭的，正是昨日被炸得狼狽逃竄的黃真人！
這老道今日換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灰褐布衣，強行遮掩住被火星燒破的皮肉。
他左腿還瘸著，走起路來一高一低。
但那張枯瘦的老臉上，卻再無昨日的倉惶與驚懼，滿臉是溢出眼眶的陰毒與張狂。
老裡典眼瞳微縮。
來者不善啊！
他沒有絲毫遲疑，一把扣住了隨身佩戴的短刀刀柄。
“都停下活計！”
老裡典沉聲斷喝。
田間勞作的漢子們紛紛停下手中的農具，擡起頭，滿臉怒容地望向那群不速之客。
黃真人拖著傷腿，在那塊新翻的田壟前站定。
他那雙倒三角眼死死盯著正在破土的曲木新犁，以及後方那架結構精巧的耬車。
這就是那妖女弄出來的奇物？
不過幾塊破木頭拚湊的物件，憑什麼能讓這幫泥腿子將她敬若神明！
嫉妒與怨毒在黃真人心口瘋狂滋長。
他猛地擡起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向那架耬車。
“這等截斷雍縣地脈的妖器，竟還敢光天化日之下拿出來惑眾！”
黃真人提足了中氣，破鑼般的嗓音在田野間回蕩。
“貧道今日，便是奉了縣署上官的旨意！”
“特來清剿這等禍害鄉裡的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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