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肩頭的扁擔，順手抄起田埂上那把木鋤。
“鄉親們！跟這幫雜碎拚了！”
不僅是二牛。
周遭十幾塊田地裡勞作的青壯漢子，全都在這一刻扔下了手中的雜物。
要知道自古以來搶人農具，無異於殺人父母。
關中漢子常年在黃土裡刨食，此時此刻他們骨子裡的那股悍勇被徹底點燃。
連忙抄起鐮刀、鐵鋤、甚至削尖的木排。
幾十個渾身赤裸著膀子的漢子，從四麵八方瘋狂地匯聚向那道田壟。
不過眨眼之間，他們便在老裡典和耬車前方，築起了一道密不透風的人牆。
那幾根落下下的長棍，被二牛等人揮出的鋤柄硬生生架在半空。
刀疤漢子頓時隻覺虎口一陣劇痛，手裡的長棍險些脫手飛出。
他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目光驚疑不定地掃過眼前這群雙目赤紅的莊稼漢。
這些漢子身上的殺氣，那是實打實敢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拚命架勢。
地痞們平日裡欺軟怕硬慣了，何時見過這等同仇敵愾的陣仗。
原本囂張的氣焰瞬間被壓了下去。
幾個閑漢握著棍子的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腳步開始往後磨蹭。
刀疤漢子咽了口唾沫，轉過頭，惡狠狠地盯向後方的黃真人。
“老道！你個狗日的不是說這幫泥腿子好拿捏嗎！”
“這叫手到擒來？”
“這幫孫子連鐵鋤都亮出來了，真當老子兄弟幾個的命不是命！”
若是真打起來，就憑他們這七八個地痞，怕是還不夠這群莊稼漢塞牙縫的。
黃真人站在安全的後方，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仰天發出一陣極其尖銳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群泥腿子動刀動槍！
黃真人猛地推開擋在前麵的刀疤漢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陣前。
他枯瘦的手指越過二牛等人，指向半山腰那座隱在晨霧中的太一觀。
“怎麼？想造反嗎！”
黃真人的聲音極盡惡毒，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利刃。
“你們莫不是真以為，山上那個裝神弄鬼的妖女，能保得住你們這群反賊！”
反賊。
這兩個字一出，空氣瞬間冷了幾分。
二牛握著鐵鋤的手背青筋暴起。
“放你祖宗的狗屁！神女大人教咱們種地活命，你這騙子休要血口噴人！”
黃真人臉上的冷笑愈發森然。
“教你們種地？”
“那她可曾教過你們，大秦的律法是如何寫的！”
黃真人猛地提高音量，聲音裡透著絕對的篤定與陰狠。
“那妖女無宗無族，身上連半寸大秦官府頒發的驗傳和照身帖都拿不出！”
“這等來歷不明的黑戶，不是潛逃的六國餘孽是什麼！”
“大秦律令！什伍相保！連坐同罪！”
他盯著麵色驟變的老裡典。
“你們桃源村，敢把一個六國餘孽奉作神明，便是私藏反賊！”
“按秦律，全村老少，皆當處以車裂之刑，夷滅三族，充軍驪山！”
頓時，田壟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原本怒火衝天的莊稼漢們，呼吸在一瞬間出現了滯澀。
連坐！
車裂！
這兩個辭彙，對於生活在大秦鐵律之下的任何一個黔首而言，都擁有著碾壓一切的恐怖威懾力。
那不是嚇唬孩童的虛言，那是菜市口一車車拉走的殘肢斷臂，是城牆下堆積如山的累累白骨。
那是滲入骨髓的恐懼。
人群中，幾名稍微年長、經歷過大秦嚴酷刑罰清洗的村民，臉色瞬間煞白。
他們握著農具的手開始微微發顫。
那股子拚命的悍勇，在秦律這尊不可違逆的龐然大物麵前，出現了極其微弱的騷動與戰慄。
一個年輕的村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寸，喉結艱難地滾動著。
這等細微的反應，分毫不差地落入了黃真人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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