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噪陣陣,日光熾烈如火,將鹹陽北阪上仿建的六國宮室照得晃眼。
幾座半人高的青銅冰鑒散著絲絲寒氣,使得殿內卻幽冷如井。
……
禦案上,堆疊著成山的六國圖籍與各郡田冊。
其中,一卷博士們議定“泰皇”名號的奏疏放置在最上方。
大殿一側,崑山之玉、明月之珠、太阿之劍等六國奇珍陳列,盡顯大秦吞併海內之威儀!
此處!正是章台宮前殿!
而秦的主人,嬴政!正跽坐於案後。
他未戴冕冠,隨意綰著發,一手按著腰間長劍的劍柄,一手懸著硃筆,在竹簡上批註七月秋賦的報文。
公元前 221 年,天下方定,六王鹹伏其辜。
但這萬裡疆土的每一寸,都需他親手梳理。
饒是精力充沛的嬴政,也感到一絲疲倦。
這時,內侍趨步入殿,低聲稟報:“大王,廷尉李斯奉詔覲見。”
嬴政眼皮未擡,硃筆在竹簡上勾下一道重墨:“宣。”
很快,李斯著法冠玄服,跨過高高的門檻。
行至禦案前三丈處,大袖一揮,恭敬下拜:“臣斯,參見大王。”
“免。”嬴政停下筆,將批註完的竹簡扔進漆盤。
他看向李斯,未等李斯先開口,自己便先行發問:“郡縣推行之狀,諸郡七月牛課,報來。”
李斯早已熟悉了這君臣的相處,沒有半刻思索,脫口而出:
“回大王。三十六郡守令皆已履職,新法初定。然則,‘上農除末’之策雖下,收效甚微。”
他略作停頓,觀察嬴政的神色,接著道:
“關西興修水利,驪山陵營建不輟,加之北防匈奴、南戍百越,抽調丁壯過百萬。”
說到這裡,李斯語氣中也帶有絲許壓力:
“如今諸郡縣缺丁少糧,新政推行,處處見肘。若無錢糧填補虧空,臣恐黔首生怨,六國舊族藉機生事。”
大殿內一時陷入死寂。
這是大秦當下的死穴。
打天下靠兵戈,治天下靠錢糧。
六國剛滅,但到處都是漏水的窟窿。
嬴政手指屈起,骨節在禦案上輕輕叩擊。
三下之後,他冷聲開口:“困局在此,可破局之策何在?”
李斯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鋪墊已足。
他從寬大的袖口中,抽出那捲木牘。
“臣有一策,就錄於此牘之上。”
“若推行天下,可省去大秦農桑六成丁壯!更可令田畝之收,憑空多出三成粟米!”
話音落下,殿內原本幽冷的空氣似乎都凝滯了半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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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叩擊禦案的手指懸在半空,神色閃過驚詫。
省六成丁壯?多三成粟米?
他深知農事實艱,這等數字,簡直如同癡人說夢。
“呈上來!”嬴政的聲音辨不出喜怒。
內侍快步走下石階,雙手接過李斯手中的木牘,轉呈至禦案之上。
嬴政拿起木牘,緩緩展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幅線條粗獷卻極其精準的器物圖樣。
一個是曲木為轅的怪異木犁,另一個則是帶有輪盤與木鬥的車子。
嬴政眉頭微蹙。
他自幼在趙國為質,歸秦後亦多次親下隴畝,對農事絕非無知。
“大秦律令,耦耕之法,需二牛三人。”嬴政指尖點在犁的圖樣上。
“這圖中分明是一牛一人。可關中黃土闆結如石,單憑一牛一人,如何破得開這堅土?”
李斯神色不變。
他早有腹稿,當即拱手應答:“大王且看那犁身。舊式直轅,需人用力壓轅,但此物更增一小木楔,名曰‘犁箭’。”
“以此物調控鐵鏵入土深淺,便無需人力強壓。再配以雙轅夾牛,由牽引之人以韁繩把控方向。”
“故而,一人一牛,足以成事。”
嬴政順著李斯的話,目光在圖譜上遊走一番。
他常年閱覽兵法陣圖,自然能極快推演著這件器物的受力機理。
短短數息後,他的眼底閃過一抹亮光。
嘶!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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