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頓時！
嬴政如遭九天玄雷當頭劈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周遭的風在這一息之間徹底停滯。
原本清脆的水車轉動聲，落在嬴政耳中，陡然變得極其遙遠且沉悶。
嬴政端著青銅盞的右手定在半空。
皇帝……
三皇之尊，五帝之威，合而為一！
嬴政在心底將這兩個字反覆咀嚼。
每念一次，便覺得胸腔內有駭人的熱流在激蕩衝撞，直欲破開喉嚨狂嘯而出。
林知微並未去看嬴政那張僵硬如鐵的臉。
她緩緩轉過身，將視線重新投向那架轉動的水車。
此刻的她，已徹底化作那玄女。
“老丈莫非以為，這天下大勢，單憑強弓硬弩便能永遠鎮壓得住？”
林知微警聲說：
“大秦雖掃平六合，將那遼闊疆域強行拚湊在一處。”
“但在天下萬民，尤其是在那六國舊貴族的眼中，大秦的根基，實則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嬴政強行咽下一口唾沫，問道：“此話怎講？”
林知微輕輕搖頭說：
“根源就在於這法理正統。”
“凡間周朝八百年，分封天下。諸侯皆稱王。”
“秦國歷代先君是王，那楚國、齊國、趙國的國君也是王。”
她收回手，負在身後：“如今秦王滅了六國，但在那些舊族看來，秦王終究不過是個仗著兵鋒銳利、暫時得勢的諸侯罷了。”
“大家同為王爵，憑什麼秦國能永遠高高在上，坐擁天下？”
“武力能鎖住他們的手腳，卻鎖不住那份不臣之心。隻要這‘王’的製式還在，天下人心裡便會留著一個念想。”
“百年之後，若是大秦的刀鋒鈍了，楚地隨時能再出一個楚王，趙地隨時能再立一個趙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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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李斯原本就虛虛地挨著竹凳邊緣。
聽到“法理正統”這幾個字，他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待到林知微將那句“隨時能再出一個楚王”說出來時，這位大秦廷尉隻覺雙腿骨頭盡數酥軟。
撲通一聲。
李斯整個人順著竹凳滑落，又癱摔了。
身為法家大能，李斯日夜編纂大秦律令，推行郡縣製。
他太清楚朝堂上推行新政時遇到的阻力有多大。
六國舊地那些豪強陽奉陰違，根本不認大秦的規矩。
他苦思冥想，卻始終找不到破解之法。
如今這神仙的一番話，一刀便剖開了大秦的隱患！
沒有錯！
大家都是王，憑什麼服你？
林知微汗顏，算了算了，就當做有錢人的下屬都這樣虛吧。
她繼續拋出最後的定音之錘：“所以，那位秦王必須造出一個前所未有、淩駕於所有王權之上的絕對概念。”
“而皇帝二字，包攬上古聖王之功德。”
“這不僅僅是一個好聽的虛銜。”
“這更是一把斬斷周朝八百年分封舊製的利刃！用以昭告天下萬民，天命獨鍾於秦的至高圖騰！”
“自立下此名起，普天之下，隻有大秦皇帝。天下再無諸侯。”
“凡敢稱王者，皆為逆天理而行的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這，便是鎮壓萬古的法理正統！”
後院內除了水流潺潺，再無半點聲息。
嬴政手裡的青銅盞終於放回了石桌上。
他呼吸變得粗重無比。
那雙隱在寬大袖袍下的手，早就緊握成拳。
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的軟肉裡，他卻隻覺得痛快。
極其的痛快！
困擾他無數個日夜的夢魘，那層滿朝文武無人能看透的窗戶紙，終於得解！
終於得解啊！
不稱皇帝，無以定天下！不稱皇帝，無以傳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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