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峨的鹹陽宮門大開。
文武百官踩著未乾的晨露，步履匆匆地走出高高的宮牆。
長長的宮道上，無人敢高聲喧嘩，唯有雜亂且急促腳步聲。
今日大朝會上的驚天巨變，實打實地劈在了每一個大秦重臣的頭頂。
老丞相王綰走在百官中段，步伐虛浮。
全靠身旁的禦史大夫馮劫伸手攙扶，才勉強穩住搖晃的身形。
王綰低垂著腦袋，他手裡，還死死捏著那捲寫滿“泰皇”尊號的廢簡。
“丞相，您當心腳下。”
馮劫壓低嗓音，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見周圍同僚皆是如避蛇蠍般低頭疾走，這才敢吐露真言。
“今日這朝堂變故……真叫人膽寒。”馮劫的聲線壓到了最低，語調裡藏不住那份悸動與後怕。
“去泰留皇，合稱皇帝。又將那最尋常的‘朕’字，弄到了不容任何人染指的境地。”
馮劫咽了口唾沫：“這等改天換地的鐵律，是生生踩碎了先賢留下的古訓啊。”
“往後這天下，哪裡還有什麼君臣共治，全憑陛下一言九鼎。”
王綰長長地嘆出一口濁氣，用力推開馮劫的手，自行站直了身軀。
這位輔佐了秦王半生的老丞相，眼眶泛著紅血絲，回頭望向鹹陽宮最高處的那座麒麟殿。
“天威難測，天威難測啊！”
王綰搖晃著頭顱，滿心是無盡的落寞。
“老朽本以為，熟讀三代典籍，拚盡心力，便能替聖上謀求萬世之名。”
“今日方知，我等視若珍寶的規矩……”
“在王……皇帝眼中，不過是束縛這大秦天下的廢銅爛鐵。”
這時，廷尉李斯大步流星地越過人群。
馮劫眼底閃過一絲精光，快走兩步追上前去，橫身擋在李斯的去路上。
“廷尉大人留步！”馮劫拱手行下半禮，麵上擠出奉承的客套。
“今日朝堂之上，廷尉大人那句‘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真乃震古爍今的絕世高論！”
馮劫試探道：
“下官愚鈍，鬥膽問上一句。”
“此等真言，可是廷尉大人早已謀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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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停下腳步。
謀劃？你們這群凡夫俗子懂個屁！那可是九天之上的仙音！
李斯花白的眉毛挑高半寸，語氣聽不出半點喜怒哀樂：“馮大人這話，老夫可當不起。”
“雷霆雨露，皆是天意。天意降下，老夫不過是順應天時，替這大秦代為宣讀幾句罷了。”
話音落下，李斯毫不遲疑地拂袖離去。
隻留下馮劫站在冷風中，望著廷尉府馬車遠去的背影，狠狠咬碎了後槽牙。
裝什麼高深莫測！
……
章台宮。
大殿內點著幾盞青銅長明燈，光影在雕花牆壁上搖曳。
嬴政大馬金刀地端坐在長案後，玄黑色的袞服甚至都未曾換下。
這寬闊的長案之上，高高堆疊著數十卷從各郡縣加急送抵的竹簡。
這裡聽不見朝堂上的山呼萬歲，隻有天下最深沉的暗流與反骨。
嬴政伸手抓起最上麵的一卷竹簡，扯開綁繩。
這是黑冰台從關外傳回的泣血密報。
看著竹簡上歪歪扭扭的文字，嬴政兩道濃眉死死絞在一處。
又是楚篆，又是趙篆！
大秦已然橫掃六合。
可這些在暗地裡串聯的亂黨，依舊執拗地用著亡國的舊字。
這是在公然打大秦的臉！
“膠東郡，舊齊貴族田氏暗中招募遊俠死士，屯糧於深山，圖謀不軌。”
“邯鄲城，趙國遺民頻頻於夜半集結，祭祀趙王舊祠，泣血高呼光復趙國。”
“彭城地界，楚國殘部四處散布流言，妄言大秦氣數已絕……”
啪！
嬴政將竹簡擲在長案上。
天下是統一了，可這幫刁民的心卻還向著故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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