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聳的章台宮外，甲士們披甲手持長戟，站立如鬆。
扶蘇一襲素雅的深衣在夜風中微微飄動，渾身上下滿是規矩的文人氣質。
扶蘇走到那寬大的長案前，停下腳步。
緊接著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叩拜大禮。
“兒臣，參見父皇。”
嬴政正坐在長案後方，手裡此時正握著筆。
聽到聲音，他放下筆，看著跪在地上的長子。
此時的大秦天子，剛在朝堂上用雷霆手段壓服了百官，那股冷硬的帝王威嚴還未完全散去。
但看到是扶蘇，嬴政的麵色和緩了許多。
這畢竟是他寄予厚望的長子。
“起來吧。”嬴政擡了擡手。
扶蘇麵容俊秀，眼眸清澈，身上全無宗室子弟的驕縱。
“今日金殿之上，父皇定下‘皇帝’之尊號，廢棄周朝舊禮。”
扶蘇微微躬身，言辭懇切。
“又以一字立下萬世不可逾越的規矩，威加海內，令群臣敬服，天下震動。”
“兒臣在聽聞此等壯舉，肺腑激蕩，特來向父皇賀喜。”
字裡行間，全是對父親這蓋世奇功的尊崇。
嬴政靠在雕有黑龍圖案的椅背上，聽著這番話，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
“你不在宮裡讀你的書，大半夜跑來這章台宮，就為了說這些討喜的場麵話？”
嬴政上下打量著長子：“有話直說，吞吞吐吐成何體統。”
扶蘇垂下眼簾，稍作斟酌。
“父皇明鑒，兒臣確有一事想要進言。”
“如今六合初定，戰火剛剛平息。關外之地，連年征戰，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可謂是百廢待興。”
扶蘇的語氣有著書生的執拗。
“古訓有言，克明俊德，以親九族。”
“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父皇雷霆天威，已然讓天下諸侯膽寒。”
“但兒臣以為，威壓之餘。”
“若是能略施恩露，減免部分六國舊地的賦稅徭役，定能更好地安撫歸降的民心。”
大殿內安靜下來。
嬴政沒有回答扶蘇，反而定定地看著他。
換作朝堂上那些大臣敢在這個時候說減免賦稅、施恩六國，嬴政早就罵上了。
但可惜，說出這話的，終究是自己的長子。
他看著那雙清澈溫良的眼睛，隻當這孩子最近總往藏書閣跑，翻閱那些先賢留下的竹簡。
沾染了太多不切實際的書生意氣。
嬴政在心底盤算著。
日後這天下交由扶蘇繼位，也許守成之君懷有一顆仁善之心，倒也算不得什麼壞事？
寬厚待人，總比暴虐無度要好。
隻是嬴政未曾深思，那些從齊魯之地傳來的儒家思想，正在一點一滴地重塑著他這個長子的治國根基！
嬴政坐直身子，將案頭那幾卷剛剛批閱過的密卷往前一推。
“你來看看這個。”
“這是黑冰台剛送來的密報。”
“舊齊、殘趙、亡楚，這些你口中需要施恩安撫的六國遺民，正躲在暗處招募死士。”
嬴政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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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深夜裡祭祀亡君，偷偷磨著刀劍，做著復辟的春秋大夢。”
“就在彭城地界，還有人傳唱什麼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逆言！”
“書簡上的仁義道德，感化不了這些心懷故國的野狼。”
扶蘇看著上麵記載的密謀反叛的言辭，麵色微變。
但他卻讓他在短暫的停頓後，給出了截然不同的見解。
“父皇。”
扶蘇放下密卷，再度拱手，腰背壓得很低。
“兒臣以為，遺民聚眾私謀。”
“正是因為我大秦法度過嚴，連坐之法讓天下人終日惶恐，寢食難安。”
扶蘇直視著嬴政的眼睛，毫不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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