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漏水滴答。
章台宮正殿內，青銅雁魚燈次第排開，將這方廣闊的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階下靜謐，唯有殿外偶爾掠過飛簷的風聲。
嬴政坐在龍案後，正在處理著政務。
案頭堆積如山的竹簡被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
嬴政伸手抽出一卷，緩緩展開。
原來是三川郡守呈報的賬目。
他快速掃過簡上那些細密的漆書，開始在緊要處穩穩畫下圈點。
批完一卷，他將其隨意擱在左手邊。
嬴政有些許疲累地看向前方。
正是傳國玉璽。
此時正放置在錦盒之中。
嬴政凝視著那方玉璽，今日白晝麒麟殿上的一幕幕不可抑止地湧入腦海。
淳於越那張驚惶無措的臉，滿朝文武如枯木般齊刷刷跪伏下去的聲響。
還有那山呼海嘯般的“萬萬歲”。
嬴政握著筆的手微微鬆開，唇角無聲地向上勾起。
暢快啊！
真是暢快！
居高臨下，俯瞰眾生。
這正是朕想要的！
既然名分已定，正統在握。接下來，就該下狠手了。
大秦要長治久安，就得順勢把仙師定下的外儒內法推演到極緻。
得查。
徹底丈量六國舊地那些隱匿在深山大澤裡的田畝，把那些豪門大戶藏起來的戶口一個個摳出來。
要把大秦的律令，、一字一句地刻進齊楚燕韓趙魏每一個黔首的骨髓裡。
要把他們的脊樑徹底打斷，再重新安上大秦的骨頭！
嬴政眼底湧動著嗜血的亢奮，思維極速推演。
下一息，他眉頭猛地一皺。
推演碰到了鐵壁。
政令要出鹹陽，總得有人去跑腿，去宣讀，去執行。
原本秦國的一郡一縣，靠著本土那些熬資歷爬上來的老吏，勉強還能周轉。
可如今這天下有多大？
六國舊地，廣袤無垠。
要一口氣鋪開那麼多縣署、鄉亭，需要多少人手？
縣令、丞、尉、獄掾、遊徼、嗇夫。
這是成千上萬的缺口。
大秦手裡，根本沒有這麼多能通曉政務、識字算賬的人。
沒有底層文吏去填補這些空虛的衙門，再高明的計謀就是一道空頭詔書。
嬴政的手指在案麵上輕輕敲擊。
丹陛之下，中車府令趙高正跪伏在銅鼎旁，手裡捏著長柄香箸，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鼎內的安神香餅。
聽到頭頂傳來的叩擊聲，趙高手腕一頓，屏住呼吸。
嬴政居高臨下地瞥了他一眼。
“趙高。”
“奴婢在。”趙高立刻放下香箸，上半身伏得更低。
“這天下初定，六國舊地百廢待興。各處官署衙門，人手奇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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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隨口閑扯一般問道。
“你掌管中車府，平時也多接觸各方奏報。”
“你來說說若要大舉徵辟文吏去填補這些縣鄉的空缺。”
“說說看，朝廷當從何處選人？”
趙高心頭猛然一跳。
陛下這是在考校政務？
趙高不敢擡頭，眼珠子卻在飛速轉動。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皇帝先前臉上的那一絲笑意。
今日大朝會，陛下用傳國玉璽壓服了群臣，龍顏大悅。
此刻問及此事，定是準備大展宏圖了。
這是個在聖上露臉的絕佳機會。
趙高腦海中迅速梳理起朝野上下的局勢。
他出身趙國宗室遠支，入秦後靠著精通律法才爬到這個位置，他對這套官場運作再熟悉不過。
“回陛下。”趙高整理好言辭，語氣裡帶著恭敬與篤定，“奴婢以為，要速解地方官署空虛之困，有兩條路可走。”
嬴政停止了敲擊案麵，眉頭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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