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甲統領聽著那鄉嗇夫顛倒黑白的狂吠，眼底寒芒陡盛。
他右手扣住劍柄的吞口，半截青銅長劍已經擦著劍鞘推了出來。
他剛踏出一隻腳，正要上前將這大放厥詞的狂徒一劍斬作兩截。
“慢。”
統領腳步猛然一頓，鬆開劍柄，回頭望去。
扶蘇右腿迎麵骨本就結結實實挨了一悶棍，此刻更是酸麻難當。
他強撐著這具滿是傷痕的殘軀，一瘸一拐走到統領身側。
嗆啷。
扶蘇伸手，一把按在統領腰間的佩劍上，生拉硬拽將其抽了出來。
青銅重劍分量極大，在他發抖的手裡直往下墜。
他隻能雙手同時握住劍柄，拖著那劍尖，在泥地上犁出一道痕，直逼那軟癱在地的鄉嗇夫而去。
鄉嗇夫看著那張臉逼近，看著那劍鋒在火光下反著冷光，最後一點心理防線徹底潰散。
他兩條腿在地上亂蹬，翻身跪正，腦袋撞在泥地裡磕得砰砰作響。
“長公子饒命！小人有眼無珠！小人該死！”
鄉嗇夫哭嚎得涕淚橫流，一張胖臉沒個人樣。
為了活命，他拚命將髒水往外潑。
“這不幹小人的事啊！是縣署裡的縣令老爺，縣丞老爺！是他們串通了豪商，把兩千石新麥倒騰空了，隻給咱們營裡漏了這幾把爛穀子！公子！今年大旱，上頭逼著交糧，下麵交不齊，小人也是沒法子……小人一家七口還指著這口糙米吊命啊！求公子開恩，求公子開恩吶！”
扶蘇高舉雙臂。
沉甸甸的青銅戰劍被他舉過頭頂。
森冷的劍刃已經壓在了鄉嗇夫那後頸上方，連上頭的汗毛都被劍氣激得立了起來。
隻需雙手往下一壓，這顆喋喋不休的醜陋頭顱就能滾落塵埃。
他正要發力劈下。
餘光越過鄉嗇夫抖如篩糠的肩膀，卻掃到了十步外的死棚。
死棚裡，幾十個災民縮在亂草堆裡，緊緊擠挨在一起。
那個剛才還要為半塊幹饃殺人的刀疤漢子，正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巴，眼睛裡寫滿了對於刀劍的畏怯。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喊一句青天大老爺，也沒有一個人痛罵這剋扣他們救命糧的貪官。
他們隻是一群毫無生氣的木偶。
扶蘇的手腕僵在半空。
戰劍懸停。
這把劍劈下去。
這狗官死了。
然後呢？
明日廷尉府的文書下達，鹹陽派來一個新任的縣令。
再提拔一個新任的嗇夫接手這下邽流民大營。
這死棚裡的人，就能吃上兩分麥粒的稀粥了？
天下關東六國舊地，廣袤無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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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亭無數。
大秦殺得盡這無窮無盡吃絕戶的惡老鼠？殺不絕。
鄉嗇夫脖頸上一陣發涼，等了半晌卻沒見頭頂的劍刃落下。
他壯著膽子悄悄擡起眼皮，隻瞧見這位長公子雙手發抖，戰劍就這麼懸空端著。
他隻當是這長公子在深宮裡養出來的文人心性犯了，見不得活人噴血。
鄉嗇夫咽了口唾沫，順勢往下叫屈：
“長公子明察秋毫！這底下的泥腿子……他們大字都不識半個！朝廷發下來的恩旨，大秦的律令，落在他們耳朵裡跟天書有什麼分別！”
鄉嗇夫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那語調甚至帶上了一點倒苦水的委屈。
“上麵下達了政令，這幫愚物誰能看得懂木牌上刻的字？最後還不是全憑小人們這兩張嘴皮子，在下頭一句一句給他們掰扯！換做誰來頂這個位子，麵對這麼群什麼都不懂的牲口，也隻能這麼辦吶公子！”
此話一出。
扶蘇腦海中猶如平地起驚雷。
他盯著鄉嗇夫那張委屈求全的臉，心緒翻飛。
他忽然懂了。
父皇那日在章台宮大發雷霆，罵他愚不可及，罵他去施恩是拿大秦的錢糧去養肥六國豪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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