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的話卡在喉嚨裡,臉色驟然鐵青。
男童瘦小的胳膊高舉著那隻空碗,在寒風中抖如篩糠。
“敢問長公子!喝這一口稠粥,得要咱們交幾枚銅錢?”男孩嗓音幹啞,“得拿幾條人命去頂徭役?”
“徭役……?”扶蘇眼皮猛地一跳。
他往前逼近半步,聲音壓不住地發抖:“這可是朝廷救荒的底賑!是大秦不要錢發給你們活命的!誰敢拿這等恩典收錢?誰敢借著賑濟去強征民夫!”
男童根本不理會扶蘇的咆哮。
他那雙大得出奇的眼睛裡,隻有深入骨髓的恐懼,自顧自地往下抖落著舊事。
“去歲冬天,也是這般支著大鍋。縣衙的差役就在這院子裡,熬那生了綠毛、發餿發臭的陳年粟米。”
“那味兒沖鼻,可大夥餓瘋了。棚裡的叔伯長輩,搶著把那綠油油的爛粥舔得乾乾淨淨。”
男孩擡起細如麻桿的手指,指向營寨那兩扇破敗的寨門。
“可等天一黑。”
“外頭就衝進來上百個穿甲拿刀的兵。把寨門四個角,堵得連隻耗子都鑽不出。”
“那些官差開始照著冊子念名。隻要是白天去那鍋邊,喝過一口餿粥的青壯漢子……點出一個,就往外頭拖一個!”
“誰敢磕頭求饒,旁邊的兵上去就是一鐵鏈子,跟拴狗一樣把人連成一串!”
砰!男童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泥水濺在臉上,語氣裡全是瀕死的乞求。
“阿爹被鏈子拴走時說,這是官老爺下的套!吃了他們的恩典,就得拿命去南山給官家背大石頭!”
“要是被石頭砸斷了腿,就把人往深山溝裡一扔……去了,就再也沒人能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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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的恩典!
轟——
扶蘇明了了,不是大秦的百姓不感恩,是他們根本就不信!這世道上的官,怎麼可能發善心白給他們一口活命的糧?
朝廷的恩典是誘餌,下麵全藏著帶毒的倒刺!鉤住誰,誰就得家破人亡!
扶蘇意識握住了統領腰間的劍柄。
錚——!
半寸青銅劍刃被猛然拔出,森寒的殺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主家!”統領心頭狂跳,一把按住劍鞘,生怕這位大秦皇長子真氣得在這難民營裡發瘋。
扶蘇雙目充血,幾乎咬碎後槽牙。
他想殺人!
他恨不得現在就孤身衝進下邽縣衙,把那些拿著大秦政令當魚餌、釣百姓人命去填私囊的狗官,一寸一寸剁成肉泥!
可他死咬著牙,環視著四周。
火光下,這空蕩蕩的中庭裡,隻剩下幾個早嚇尿了褲子的底層差役。那個一手遮天的鄉嗇夫,屍體正躺在泥水裡,連血都快流幹了。
還能殺誰?把這幾個拿銅闆辦事的小卒全砍了?
今日殺了。明日,後日呢?
從關中到關東,這八百裡秦川上,還趴著千千萬萬個捏著竹簡薄冊、靠吃絕戶發財的老鼠!
根本殺不盡。
一寸一寸,那拔出半截的青銅重劍,被扶蘇顫抖著手推回了劍鞘。
他的手臂頹然垂落。
想用聖賢大義去叫醒裝睡的人,尚有一絲可能。可如何去叫醒一群被刀斧架在脖子上、活生生嚇成鬼的百姓?!
不能再靠嘴了。得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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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蘇霍然轉身,沒有半息猶豫。一把按住統領腰帶側麵的戰術短匕,順勢拔出!
刺啦!
利刃出鞘的銳響,割裂了寒風。統領眼底閃過一絲震驚,卻立刻垂首退開,未敢阻攔半分。
扶蘇拖著帶傷的腿,大步流星走向中庭側麵的拴馬樁。
在那攤令人作嘔的血跡前,他猛地停住腳步。那顆被梟首的鄉嗇夫腦袋,正半張著嘴,泡在混著泥水的殘粥裡。
扶蘇彎下腰,一把揪住鄉嗇夫的髮髻。
也不顧那腥臭的汙血糊滿了皇族貴胄的雙手,他就這麼倒提著這顆驚恐定格的頭顱,一步一個血印,走到拴馬樁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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